第31章 浮萍无根

许多时候,是能够从衣着与举止看出一个人的家境的。

店里的客人,衣着多为灰蓝褐等暗色布料,排着,等着,在这个初次登门的从未来过的店铺里,略微带着局促,怀着各自的目的,向着写信人诉说用意,花些许钱来为生活的愁苦寻一道疏通的路径。他们多数是不笑的,眉头总是习惯皱着,缝隙里藏的是泥土味的叹息。偶尔轻笑几声,也是豁然的平淡的笑,鲜有肆意张扬。

而眼前这位突如其来、翩然入内的女客,衣衫用料与着色均是新县不常见的好料子,发髻样式简单,却是以美观为主而非农妇注重实用,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不见分毫生活重担的坦然,似走进自己房间那般平常。再配上她姣好的面容,仿佛一进铺子,就有柔美的光线与她一同翩移进来。

“这新县还真是人杰地灵啊!”

她打量着,赞赏着,从门口走到里间林可所在的掌柜的桌子,问她:“你是掌柜的?”

林可被她的气质吸引了目光,不自觉顺着她的意思点头。

女客架起手臂支在柜台前,又道:“那我想往京城寄一封信,需要多少银子?”

林可下意识脑袋往后缩了缩,喏喏说不出话来。

此人气势如此强盛,又突然袭来,小掌柜实在抵挡不住。

“这位小姐好眼力,一眼便瞧出我们店铺是帮人写信送信的。”柳信眼见局势不对,忙上前来道,话中带有些许小刺,“只是小店不才,只服务于新县百姓,所即范围也皆在新县境内。小姐想往京城去送信,怕是小店力有不逮,还望往官驿行去,小店实难办妥。”

说着,便摆出了一副请人出门的手势。

“你又是何人?”女客不管他的用意,仍旧问道。

柳信拱手道:“在下新县举人柳信,是这店里的写信先生。”

“你是举人啊。那你帮我写信可好?”她又笑道。

一个举人,在新县便已是了不得的读书人了,在她瞧着,却仿佛是稀松平常之事。

柳信笑而不语,将她带入空着的隔间里,与她坐下后便提笔来听。

“你便如此写:祖父安好,孙女已一人到达新县老家,静待祖父荣归,共聚天伦。”

柳信闻言,提笔一顿,哑然失笑。

方才还觉得她气盛,是个霸道的大小姐,现下却有些觉着可爱起来,连孤身一人离家出走这事都做得出来,还公然写信想寄回去示威。有趣,实在有趣。

“你笑什么?”女子生起气来。

“我只是觉着,小姐家的祖孙关系这般好,令祖父定然会尽早赶来,迫不及待来见他的宝贝孙女。”

女子轻哼一声:“我知道,你是觉着像我这般富贵人家,不是一无所学,脑袋空空,就是满腹算计,谋划人心。好你个举人,长得眉清目秀,一肚子都是腹诽的坏水。”

这下柳信可就憋不住了,坐着就仰后大笑,若是笔不搁下,怕是溅得到处是墨点。

女子本想刺他几句,不料被笑得更大声了,嗔怒着:“你还笑!我看这新县人杰地灵,生养出来的也不定都是好的。算了,刚到新县,我得去好好玩玩,不跟你在这掰扯。”

说完便豪掷一枚银子,昂首阔步走出店去。

这枚银子在手,书信铺这整日的营业额就到手了。

柳信捏着这枚银子,笑着不住摇头。

想来,无论这富贵人家的小姐有如何的差别,都是有挥金如土的不良习惯的。

这便算是给书信铺开业的日子开了个好头。

待一天忙下来,关了铺门,整理了信件,分类了送信地点,明日将他们送往各驿站,才算这日的工作完成了。

等一停下来,林可才发觉不对来。

“小勺子呢?小勺子回来没,学堂早下课了吧?”

众人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仍没有小勺子的踪迹。

今日,小勺子还未回来过。

铺子开张前几日,学堂便开学了,林可便将她送了去。偏这几日事多,见她能安然回来,也未多加留意,只觉着孩子能按时上下学堂便可了,没想到这最忙的日子,偏就出了岔子。

林可与竹臻忙去学堂寻人,先生见了,先恭喜林掌柜开业大吉,直可惜今日学堂要开学,没时间去瞻仰古老的墨迹,怅惘得很,往后定要去亲见。

林可与他虚回了礼,往里面张望,问小勺子是否还在学堂。

先生大惊失色:“这孩子中午便走了,我原以为是铺子开业,要回去帮忙。”

“孩子半日都没见着?”一瞬间,林可觉着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去,只拉住先生衣领喊着,“先生,孩子半日不见,你怎么能不跟我们说一声呢!她既不在家,又不在学堂,能去哪呢?”

先生被她扒拉住,惊得手也无处可放,不敢与她接触,急道:“我……我哪知道她会去哪呢。这孩子也不会说话,上了课也只是听着,走的时候招了手便算告过别了。照着往常来想,我定会觉得她是回去了啊。我怎么能知道她没回家啊。”

回家?她回哪的家?她跟自己一样,都是没有家的。

这个孩子,本就受了许多苦难,又有说不了话的病,跟着亲生爷爷,尚且只能在这世间苟活着。若是这次自己把她弄丢了,她又会遭遇什么事情呢。

林可不敢想,一个孩子在外,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累了一天的林可,早已筋疲力尽,现下心中一击,全然没了支撑的力气,跌坐在地,抱着胳膊痛哭,却也是没什么力道得哭。

先生一看这形势,手足无措,罚站似的站在一旁,什么也做不了。

“掌柜的,我们去平镇看看吧。”

林可立时止住了哭,攀着竹臻的胳膊站起来,跌跌撞撞又往平镇赶去。

果然还是在这里。

人流稀落的街口,狭窄逼仄的巷弄,挂着布幅的角落,那个小人儿就跪坐在那里,穿着今早出门时穿的衣服,低着头看地,手就那么垂着,什么动静也没有,好似石像般坐着,除了间或眨几下眼睛,一丝孩子该有的生气都不曾展现。

就那么远远望着,林可便觉出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无关空间,无关血缘,仿佛随时都能遁入人海,又是成为陌生人的她们。不论睡塌挨得有多近,不论每日都生活在一起的时光,也不论花费的银钱耗费的心血,与一切都无关,甚至,与谁都无关。

那个孩子,在她爷爷死的时候,心便没有了归处。

或许唯一能让那个孩子还有所留恋的,就是在这里与爷爷度过的最后的时光。

林可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去想抚摸她,却在离头顶只一寸距离的时候失了勇气,不知该以何种身份、面貌与她交流。

终于,是将她一把搂在怀里,失声痛苦,涕泗横流。

竹臻见景色生情,也别过头去不忍看,只有不断哽咽的喉头,显示着他不断压抑的情绪。

这日晚了,回新县城门也已落锁,只得回了田郊外那处破庙。

这里还留着那些没带走的旧被子与一些炊火用具,勉强能挨一晚,只是离开了一月左右,这里冷清得就像从未有人住过,没有人气,也没有了温暖。

没想到,新铺子开业的第一天,竟是回了这熟悉的破庙里过夜。

林可抱着小勺子着衣而睡,生怕她一眨眼孩子又跑没影了,一边无意义地一直拽着被角,一边不住擦脸上淌下的泪水。

“小勺子,可儿姐姐从前不是你的家人,往后也不会是你的家人。可这世间的关系,并不都是靠血缘来衡量的。你是自己走到了姐姐面前来,姐姐也是自己想牵着你的手,让你能有所依靠。可是姐姐让你去学堂,让你与我一起生活,不是想让你听话,将你牵在姐姐身边。只是外面太危险了,你还小,自己走不出去。等你长大了,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了,你想去哪,可儿姐姐都支持你走出去,好不好?”

林可像哄婴孩似的,拍着已经睡着的小勺子的背,沙哑着嗓子低声说着,也不管小勺子听见没有,就是自己说着话,流着泪,一夜无眠。

离得远的竹臻,也在这静夜里一直听着,思索着这话其中包含的意思。

第二日太阳升起,三人起了简单梳洗,还是要往新县赶去。

这书信铺开张第二日,掌柜的便不见人影可怎么行。

一夜未眠,又奔波许久,劳心劳力的林可,硬撑着在柜台前迎来送往,只是已如惊弓之鸟,时不时就要去屋子里看看,小勺子是不是还在身边。

这般下来,分神许多,也是一日觉着比一日劳累。

开业第五天,铺子里的生意也渐渐趋于平常,不再聚集那么多来看古老亲笔的人,来与柳信攀谈的书生也少了许多,想来这便是书信铺往后正常的生意流量。

林可正感叹能歇一口气,铺子里又跑来一个熟人。

“丫头你快回村去看看你白婶吧,她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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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书信铺
连载中南雁了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