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这次接的什么活啊。这么小的店铺还要隔这么多隔间,事儿是干得多了,也不见多加点钱。一个店搞出这么多花头,我看不像做生意的气派。”
老师傅忙让人住了嘴,生怕被听见:“你懂什么,人家说了,这是一个铺子做两家生意,一是什么书信铺,还有一家卖面的。”
“卖面的需要铺子。这卖书也要专门搞个铺子?那古老头家里那么多书,岂不是能开家客栈了。其他家卖书也不见有这种阵仗啊。”
“不是卖书,是……是卖书信的。人不都说了吗,这是书信铺。”
“那到底是卖什么啊?”
师傅一时间也解释不清楚:“反正是个新鲜玩意儿。听说是只有王公贵族才有的待遇呢。”
听了这话,小徒弟就更不信了:“那还能开到我们县来?不早上京城去拍那些达官贵人的马屁去了吗……”
这家方寸规整的店铺里正忙活着两个木作,先是翻新,再是做隔间,就等着三五日后新店开业了。
林可和石壮最终选定了一家老旧但还算能看的铺面,铺子不大,但位置还算好,是林可忍痛能掏出来的价钱。定下之后,隔日便请了木作来修饰。
林可和石壮商量过了,前面铺子的面积面馆多拦些,得摆好几张桌子,一旁的一排四个隔间,就是书信铺的,外面还用蔓布遮挡了,如此客人来这写信也有些好的隐秘性。
铺子后面是个院子里,围着的一圈是伙房、柴房和三间卧房。中间一片空地,也能养个鸡鸭之类的。
石壮面馆已经开业了,便只有林可、竹臻和跟着他们的小勺子在。
其中一间卧房里,林可正指着其中一张床道:“小勺子,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床了。自己睡,要注意盖好被子啊,姐姐睡着了,可顾不了你了。”
小勺子瞧着这床看了好几遍,上手去摸这空空的床架,眼里满是溢出来的喜悦,不住地点头笑着。
“那开了春,送你去县学读书,怎么样?离铺子近呢,走不了多远。”
小勺子还是点着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林可这才稍稍安了点心。
之前给她读故事,就发现小勺子是没念过书的,往县学里送,从开蒙读起,怕是年纪大了。可若是直接与她讲文章,又过于深奥。可是林可私心是定要让她念书的,也只能先将她送去了,看先生怎么安置再想应对的办法。
“掌柜的,你要的防蠹书架准备好了,要搁在哪?”
林可上下察看了这个新漆的书架,确定它没了先前那股子老旧陈腐的味道,摇晃了也不会散架才决定使用。
口袋银钱吃紧,只能找些没人要又还能用的搜罗来用着。
“先放院子里晒晒,去去霉味儿,等前面铺子装修好了搬过去。把我的话本都装上面,充充场面。”
“话本?要是让客人看到你那些风月的书,怕是不好吧?”
林可“啧”了一声,嫌弃道:“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那些是风月书。再说,哪有人凑近去瞧那么仔细的,不过是装点一下,显得咱们铺子有些涵养嘛。”
翌日,石壮歇了业,来看看新店如何,为搬店做准备,进门就瞧见左面书信铺一个大架子上放着许多本书,赞叹道:“林掌柜果然是读书人,竟然收藏了这许多书!”
一面装修着,林可一面又泛起难来:这正规的店铺,总得有块牌匾吧。若是将原先那布幅胡乱写的“林氏书信铺”挂上去,可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于是急忙裁了纸张,研了墨,打算重写一遍交去匾额铺镌刻。
可拿起笔又觉着怎么下手都奇怪。
“我字不好,你来写。”
林可将笔塞给竹臻,竹臻提气运笔,一气呵成。
“这……字是不错,可怎么感觉笔尖都是杀气呢。不好不好。”
又敦促竹臻收敛一些再写,可写过几遍,都觉着气太足了,缺了些韵味。
那老师傅收着尾,瞧见二人写字,桌上铺满纸张,歪着头看,点头道:“这字是不错,也就比起古老头,还差得远呢。”
这位是谁?还能比竹臻写的字漂亮许多?
林可忙问了这位老师傅,要求他口中“古老头”的住所。
“这古老头可是咱们新县最古怪的人咯。虽说书法一绝,远近闻名,可就是写一副烧一副,愣是没多少人能得到他的真迹。多少有钱的、当官的去讨要名作来当镇宅之宝,愣是没流出几件来。你们这小小的店铺,怕是人家还不放在眼里啊。”
这话说的越发难听,怎么还有人宁可烧了也不愿作品留于世的呢。
林可偏不信邪,偏要虎山行一行。
“咱们没剩多少钱了。用钱砸怕是砸不动,你将架子上的开化纸拿来。这可是好东西,他一个书法的,难道会不要好纸吗?”
怕不稳妥,又挑了店里名贵的砚磨毛笔带上,先抛出一样东西来,若不肯,再拿第二样第三样,免得浪费多拿了。
等摸到那地方,确是一间普通甚至有些破落的门户,泥块剥落,瓦色斑驳。周围什么都没有,满目萧然,仿佛这房子的用处,除了住还是住,屋主人也不愿再多添置什么物件,徒增别用。
正观望着,就听见里面传出一老一少的洪亮笑声,一个豪旷有力,一个低沉稳重。
未几,一位长衫飘袂的书生从屋中走出,见着二位,笑着往里喊道:“古老,求字的又来了!”随之侧身便离开了。
林可与竹臻进院敲门,不见有人应门,便沉声问道:“古老,我们久仰您写的台阁体灵秀端正,心向已久。近日铺子将要开业,便特来求墨宝以做牌匾。另备了些文房四宝作为谢礼,望您能圆我们一睹风采的愿景,我们不胜感激。”
说完好话,林可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听见里面“唰唰唰”的声音,却并未答话。
正要敲第二遍,里面就不耐烦道:“不过是几个破字,谁写不都一样,又不是识不了字。快走!你都吵着我耳朵了!”
里面明明有人,偏方才又不吭声,吭了声第一句就骂人,果真是“古怪老头”古老。
可求人办事,见面三分笑。
林可哪那么容易放弃,自是要再敲的。
一伸手,便横出来一根手臂,直直将门推开了。
“古老,我忘拿东西了。”此人正式方才出去的那位公子。
“拿吧。我也腾不出手来。”
林可顺着打开的门往里敲去,直呼震惊。
这是一间狭长的书屋,这书屋的意思却有两种解释。
入眼的,便是从门口到里间桌案的道上,左右两排人高的书架,一排接一排,一个接一个,塞着满满当当的书籍,各架案头贴着分类志条,从高到矮,从前到后,将什么朝代,什么种类,甚至何人所籍都标得一清二楚,站立片刻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籍。
这段路没有窗户,只有里头的桌案旁才开了窗户,而借着这从旁照来的光,反倒觉着这些书亦是在发着光的。
林可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从这头看到那尾,仿佛见着这浩繁的籍库,就是莫大的荣幸。
“古前神谣,百家典籍,太白全集,农工政书,地域名谣,前朝**,怎么什么都有!”林可像是捡了宝,想上手去碰,却发现每本书都包了书纸,想是担心虫蠹腐坏而做的保护。
等走到里,就是偌大一张桌案,文房四宝随意摆放,想是怎么顺手怎么来,一位散发老人正书写,眉头紧皱,目不斜视,抿着的嘴微微下弯,仿佛跟着手劲一起用力。
等写完一张,侧头看看,展空瞧瞧,摇了摇头,将其扔在地上的火盆里。那里面还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接触了新到的纸张,从一侧点出一个黑洞,渐渐卷起了火舌,沿着这角延伸开去,火速间将其完全吞没,最终一同成为这火盆的黑色烟灰。
那可是比开化纸还要贵上一倍的羊脑笺!就这么烧了!还烧了一盆!
林可顿时觉着吞咽困难,僵直着脖子往上瞧去,那桌上的毛笔、砚台、纸镇,哪一样不比自己带来的稀有、名贵。
这下,怕是真要扑个空了。
这算是间小房子,县上的豪绅压根看不上这些房子。街上随便拉过来一个人,都要比古老的所穿所戴讲究。可偏就这么个地界,这么个人,所拥有的典籍量,在书法上的钱财耗费,怕是比一家大店一个月的开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是富商官员都得不到的墨宝。一个写的字不满意便烧了做数的古怪老头,又能有多少人能请得动他下凡啊。
“古老,我瞧着这位姑娘倒是与那些求字的人不同,像是也爱书呢。”
听了这年轻人的话语,古老才抬起头来打量:“哦?姑娘,你平日里,喜欢看些什么书啊?”
林可从未感觉如此难堪,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字句来:“我看些……风月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