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勺子,以后就住这吧,虽然破了些,也比在街上好。”
林可和竹臻处理完老伯的身后事,就领着小勺子回了庙里。
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在外面流浪要受多少罪,她是最清楚的。
小勺子打量着眼前这个有屋子,有被子,有吃的,还干净的地方,怎么都觉着不像是真实的。
她拽着林可的衣角往背后缩了缩,里面像是一个漂亮又危险的陷阱,可能躺完一个时辰,就要被赶出去了。
林可牵着她,在像前拜了三拜,拿了祭灶的糖果给她。
“你拜过了灶王爷,灶王爷就会保佑你越来越好的。林姐姐和竹哥哥就是你的哥哥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勺子似乎没理解其中的意思,也没有点头,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只是相识不久的好心人,和这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敢动,什么都不敢做。
林可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剥开了一颗糖,喂进她的嘴里。
当舌尖触碰到甜味的时候,小勺子的眼泪就又淌了出来。
晚上,林可将床铺重新整理一番,让小勺子与她一起睡。
小勺子却迟迟不去,缩在墙角,只拿些稻草垫垫。
林可去拉她,一松手又钻了回去。
无奈,另给她在角落垫了稻草,铺了被子,这才安睡。
白天,带她去铺子上窝在巷子里,也总没留神就跪在了旁边原先乞讨的地方。
“随她去吧,那是她和爷爷留下最后的念想了。”
于是,白日里,小勺子仍像从前流浪的时候那般,就是街上的乞丐。只是没讨到钱,也有饭吃有地方睡。到了晚上,就跟着林可二人回破庙,缩在墙角,躺不得床。
多了一张嘴事小,只是随之而来的开支源源不断。
梦里,林可总是梦见有人向自己要钱。
“掌柜的,驿点的开支要结了。”
“林掌柜,你在铺子里定的新衣裳做好了,什么时候来取?”
“掌柜的,船夫们的月钱要结了。”
“林掌柜,你最近在面馆里赊的账太多了,我负担不起啊。”
“掌柜的,你之前说东南角再设一个驿点,铺子里的钱还够吗?”
“林掌柜……”
“掌柜的……”
林可被一张张单据淹没,满头是汗从梦中醒来,庆幸只是场梦,摸摸枕头底下的钱袋,才安下心来。
可忽而间又听闻微弱的呻吟,这声音听着奇怪,林可裹着被子,才从墙角被被子盖住的小勺子处寻得。
“呀,烧起来了!”
想是夜里着了凉,小勺子又不会说话,因而听着奇怪些。
虽然给铺了稻草盖了被子,可终究缩在冰冷的墙角,没盖住全身,背后是硬墙,确实焐不得热。
夜里,又由竹臻背着,去找大夫,开了药,安置在床上,这才好些。从此,屋里的火盆再也没断过。
可一来二去,就误了回乡的时间。
“今年怕是要在庙里过年了。竹臻,你去镇上瞧瞧还有什么店铺开着,什么鸡鸭鱼肉、蔬果糖饼的都买些回来。今年可是我们和小勺子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可要好好庆祝一番。”
竹臻领命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不仅装满了吃的用的,还带来了风车、泥人和糖画。
“小勺子,新年快乐啊。”竹臻将这些玩意儿递给小勺子,小勺子的眼神果然就明亮了起来,笑容也有了。
竹臻与林可相识一笑,果然孩子是要用玩具来哄的。
小勺子接过玩意儿,一个个都攥在手里,玩了这个看那个,看了那个再玩这个,说什么都停不下来,一面咳着,一面张开嘴,做出“新年好”的口型。
这是小勺子第一次主动“张嘴”与他们说话,可把这哥哥姐姐乐坏了。
“我看店里正好有这话本,你许久没买新书了,买了给你看看。”吃过晚饭,趁着小勺子玩性正浓,竹臻才将在书铺里寻了半天的《冯伯玉风月相思集》拿出来。
“这本,我还真没看过。正好这两天也不用做事,正好打发时间了!”林可摩挲这树皮,眼睛似放了光般闪亮。
铺子一直扩展业务,寻可靠的人帮忙,又照顾小勺子,是也很久没有享受过安安静静看话本的时光了。
除夕夜,庙里贴满了红对联、红窗花和福字,该有的吃食一个不少,晚上熬着夜看烟火、放炮仗。大年初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互相百年,三人穿上新衣,保暖又好看得很。初二围着火盆烤火玩抛沙包,初三拎着林可粗制滥造的提灯逛庙会。空闲的时候,就给小勺子读话本、讲故事,林可窃以为也算教她念书了。
若是只有林可和竹臻二人,怕是折腾不出,也懒得折腾出这么多花招来。好似家里多了个妹妹,新年的喜气与热闹都翻倍了。
年间的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或许在前线还局势未定之际,这就是难得还能抛却一切烦忧来庆贺的时候了。
原初四小勺子病好得差不多了,就想着带着她一同回乡里,那料连天的大雪封住了路,进不得,亦出不得。
回了庙里,第二天,林可又拉了竹臻,一早带着小勺子去了县城。
新县与平镇相距不远,新县却热闹许多。这不仅集市多,做生意的商户也多。因而较平镇发达多了。许多平镇买不到的新鲜玩意儿,到了新县或许就能有。
起初,竹臻以为林可是带小勺子出来玩的,等她走进一家牙行,才清楚她的用意。
“掌柜的,城里可有合适的铺子,我要租了做书信生意。”
这掌柜的原是年出开着店铺玩儿,打发时间,没想到还真有人来做生意,忙问了些要求便领着她四处看铺面去了。
过年仍旧做生意不少见,过年买铺子却不多见。牙人看着女子牵着的女孩儿,又瞧瞧跟在后面的高壮小伙儿,这声“掌柜的”喊得总有些犹疑,心里也存起了些许思量。
“掌柜的,这家铺面好,两条主街交汇,人流多,做生意是最好的。在这里开铺子,就跟向着风的风筝——起飞了,保准你生意兴隆啊!”
面前的铺子宽阔敞亮,又坐落在主街上,站在中堂都能瞧见隐约闪闪的财运金光,仿佛一抬手,堂下都是乌泱的客人,处处都显露着自己付不起的租金。
“这家朝向不好,风水与我相克,租不得。”
“那这家呢,坐北朝南,百步之外就是东南角门,背山面街,如何?”调转方向,又是一家新铺子。
这铺子瞧着不错,大小也合适,虽不是闹市之中,却也经过几条要道。只是林可仔细打量之下,眼尖地发现墙角散落着一片黄纸,揪了一看,外圆内方:“敢问,这铺子从前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从前,是……寿材店。”
林可忙抱起小勺子就奔将出门,说什么不愿再看。
牙人思索片刻,又带去了另一家。
“这间从前做的是客栈生意,那可是相当的好,还是四世同堂的人家,这可是人瑞住的地方啊!”
牙人站在铺子里慷慨激昂地说话,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回音。
“这……这也太大了,什么铺子用得了这么大排场。你找个跟刚才那间差不多大小的就行。”
这下牙人瞧出来了,这就不是个有钱的主儿。
第四间铺子,支街上拐过两个弯才到,四周静悄悄,也不知大过年这人都去了何处。门上的锁斑驳了,牙人翘了许久才打开,一碰着门框,就嘎吱作响,手指缩回来,指头间一片灰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儿就呛鼻熏眼睛,一挥手不是蛛网就是灰尘。
这得多久没人住过才能破落能这样啊。
林可不想再看,可一听牙人报价,那真是让人心动。
就这么看了几天,换了不同的牙行,把东南西北角都看了个遍,也还没找着合适。
眼见天气还是没有转暖,病刚好的小勺子又开始打起了喷嚏,林可只能呆在庙里照顾,让竹臻自己去打听,回来了再做商讨。
只是刚过完年,价钱走势不明,家里花销了不少,也怕不清楚行情被人宰,实在是慎重又慎重,背着小勺子争执了许久,定论不下。
面馆新年开业第一天,三人去给石壮热场,就这么谈了起来。
“林掌柜,你们这是要换个铺子吗?”石壮小心翼翼问道。
“生意好一些了,也需要有个铺子撑场,正好也能住下。最近正城里找铺子呢,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石壮手底下心不在焉,过了许久,突然发问道:“要不我也与你们一同去县城开铺子吧。城里人多,或许我还能做赚点钱呢。”
“可以啊!”林可一听拍案叫绝,“反正我们两家这么熟了,一同去城里做生意,还能相互照应。”
两家一拍即合,决定一同去城里租个稍大一些的店面,一半做书信铺,一半是面馆,也好平摊些租金,减少些负担。
林可脑子里全是开支的算计,竹臻却明白,这事可不光是为了节约成本的事,石掌柜羞赧的表情下,就藏着一颗不为人知的心。
竹臻看出了门道,却不多作声,只是一个不经意,就发现小勺子的眼光紧紧盯住了自己,猛然一阵心虚,喝汤都差点呛着。
把头埋进碗里,又安慰自己道:怕什么,他们只是合作关系,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