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长夜似铁

今年的冬天该是比以往都要冷的,才初冬,街上的行人就裹上了袄,恨不得把脸埋到领子里,一点风都受不得吹。

“最近怎么多了这么多乞丐?该不会出什么事吧?”墙角窝着一个身着薄衫,勉强用不知哪里捡来的罩子盖住裸露的皮肤的乞丐,街头一个,街尾还得有一个。

这样的人在这小镇里出现得越来越多,自然让人觉着不放心。

“嗨,都是前线打仗流落的难民,怪可怜的。还是别管了。”同伴拉着他,绕过这块地方,依旧埋着头,走远了。

建文元年的冬天,是数十年未见之寒冷。

叛军渡过结冰的白河,杀到郑村坝一带与李景隆军厮杀,李景隆战败,连夜撤回,朝廷损失万余兵力。

穿着不同服制的尸骸七零八落四散着,他们从前是敌人,现在什么都不是,就这么躺在北方坚冷的地面上,躺在冰冷的河道里,却再也感受不到刺骨的冷。

战线所及之处,百姓奔逃,就连这偏远的小镇,都收留了一些难民,起码免受战祸的侵袭。

“今天早些收摊,去棉花铺把做好的被子取回去,再不加床被子,这店都要没掌柜的了。”

自八月以来,镇上又陆续征过几回兵,弄得人心惶惶,萧条了不少,每次前线吃了败仗的消息传来,就觉着这征兵的告示又要贴出来。

幸而竹臻也不是地方上的人员,怎么都不会有他的名字,只要不过分惹人注意,倒也相安。

只是镇上的男丁,等日子一到,能躲的都躲了,可也不知能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对书信铺而言,要来传消息的人倒是多起来,不是问亲戚朋友躲过没有,就是探听消息,想着能预防着。

只是这生意做的实在难受,来的客人十有五六哭丧着脸来的,对着铺子里抹鼻涕擦泪,着实心里不是滋味。

这人心冷了,天气也觉着冷起来。破庙漏风,勉强搬了破木板拼拼凑凑挡住漏洞,也免不得寒气入内。

原本想着挨过去,把钱攒了,过了年去物色个好铺面,既能做生意,也能有个住所,一举两得。可人实在扛不住冻,还是花钱多置办几床棉被再说。

可因着棉铺排着好多单生意,又是挨了许久的冻,才排到这棉被做好。

“刚入冬就这么冷,也不知过年那会儿会降成什么样。什么时候能有顺风顺水的一天啊。”林可一面抱怨着,一面掀开盖住铺子的披蓑。

“哎!”

听得一声惊呼,竹臻忙赶上前来。

“这有个人!”林可微微掀开一角让竹臻来瞧,压低了声音,“难民。”

桌子底下缩着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也或许是十四五岁——她太瘦了,瘦到让人瞧不出年龄。头发鸟窝一般,脸蛋红得不正常,还裂开一道细细的黑缝,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穿的是不合季的衣服,还破破烂烂,不知地上滚过多少回的脏。

她原本正睡在这几日睡过最好的地方:桌底下的空间小,缩起来就暖,一面还能挡风,另一面用披蓑盖着,就左右都没有风,这已经十分好了。

可头顶一有动静,她立刻惊醒过来,惶恐的眼睛在他们二人中间逡巡着,越怕想更往桌子里面钻却不能了。

“小勺子,爷爷找到吃的了。咱吃了继续睡会儿,等会儿这街上人多了可要来赶的啊。”一个衣着更为褴褛的白发老人,手里拿着不知何处捡来的半根坏了的萝卜,就要给钻在桌子底下的孩子送来。

“呦,占了二位的道儿了。真对不住,我们吃完就走,吃完就走。”瞧见桌子跟前多了两个人,瞧着打扮,该是当地的,老头子当即就局促起来,连连道歉。

那孩子饿极了眼,一见有吃的,就夺了过来,将那生萝卜硬啃。

“孩子,你吃这个会拉肚子的!”林可想阻挠,却被以为要夺走,护食般的背过身去,啃得更快了。

“你……你吃这个,早上刚煮的。”林可伸出手去,递给她早上煮的水煮蛋,趁热攥在手心焐在袖子里,线下还是温热的。

竹臻也将自己的那个递给老人家。

“这么好的东西……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老人家接过鸡蛋,用两个手指头直接对半掰开,胡乱剥了壳,连带着没剥干净的也一同塞进嘴里去,差点噎住了,生怕被收回似的。

女孩子见爷爷吃了,才敢接过来。

瞧着他们二人,怕是出了这儿,也没什么好地方能去了。

“老伯,这巷子虽然窄了些,好歹两面是墙,一面挂个披蓑,一面我们在前面做生意,也能挡些风,你们就在这巷子里吧。”

“这……能让我们住?不影响你们做生意吧?”

林可叮嘱了没关系,老人家这才放心,把桌子底下的地方让了出来,往巷子里挪得近一些。

林可又让竹臻回庙里,将那些破一些的被子拿来,也能御些寒。

老人家千恩万谢,拉着孙女跪在地上要磕头,忙让林可拉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可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污秽问道。

小女孩刚一张嘴,正要发出“啊”的声音来,就让老人家打算了。

“她打小就不会说话,你叫她小勺子就行,贱名,给一小勺饭就能活。”

小女孩闭上了嘴,低着头捏紧了破被子,不再说话。

“她父母呢?”

“诶,快别提了。”老人家无奈道,“战乱走散了,一个月没见到他们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现在哪还管得了他们啊,我们爷孙俩能先活下去就算不错了。”

在外流民千千万,小镇上也不止十个八个,又能顾得了多少呢。

“壮哥,今儿我们多要一碗面。”

石壮一听就猜到了:“是为了你们铺子后面那两个流民吧。他们也算运气好,阴差阳错投到你铺子上,能得个好。换了别的地方,影响了生意就要赶人了。”

石壮将这第三碗面盛了慢慢一碗,自个儿就端出去了。

“我也是苦日子过来的,这些能帮的就帮了。好歹也算做掌柜的,这一碗面还是豁得出去的。”

这个冬季最是难熬,北边局势乱,人心不定,又碰着五十年难遇的大寒,各行当都萧条了不少。各人也只能想着办法,尽量别让倒霉事让自己碰上。碰着困难的,偶尔援把手,也怕把自己搭进去了。

老伯和孙女就算在这巷子里住下了。

白天就坐在路边乞讨,挣多挣少都不是个事,能有几个铜板买馒头就足够了。街上来了兵勘察,就缩回巷子里,前面有书信铺挡着,也没人瞧得见。晚上就着破棉被睡,也算能安居了。

“快过年了,等铺子里生意差不多了,就回村里去吧,免得家里冷清。”

林可将庙里的东西都规整了一遍,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将庙里的像擦了,置办了糖果,倒了酒,烧了香,点了蜡,就算祭灶了。

“灶王爷,我这香烛有的是,每年都给你烧得足足的,您可要保佑我明年得多赚些钱啊。我这书信铺一直这么不温不火,以后生意不好了,可就少了人给您供奉了啊。”

林可嘴里不住念念叨叨,又拜了三拜,再点了香,又跪下去祈福,确实看得够虔诚的。只是听她说这话,倒有些威胁的意思了。

回村里,竹臻是高兴的,总觉着有许多没见过的新奇事:“那老人家和孩子怎么办?我看他们也没要到几个钱,许多店铺还不开门,他们吃什么呢?”

“这倒是个问题,”林可思索着,“不行就只能让壮哥多照顾他们一些了,他好歹还是住着的。”

林可准备好半吊钱,想着让壮哥照看一下两人,走到街口,就发觉事情不妙。

地上躺着个人,没有动静。小勺子跪坐在旁边,被子都没裹,穿的还是那件薄衫,天寒地冻却不觉着冷,只是哭,喉咙发出些“嘶呀”的奇怪声音。两边聚了七八个人,议论得纷杂,却离得远,怕是沾上晦气。

“这大冷天,老人怎么挨得过去啊。我们那片已经走了三四个了。诶,造孽啊。”

“这老头我前两天还见过,在前面那天讨饭呢,怎么离了这么远出来了?”

“可怜这孩子,还是个哑巴,一个人怕是活不了几天了,无亲无故的。”

……

林可上去,用外衣将小勺子裹住了抱紧,搓着她的手回暖。

可怜坐在地上这么久,都要冻成棍了,什么知觉都快没了,哭得喘不上气,周围那么多人,却说不出话不能汉人帮忙。

竹臻去探看一番,就知道早已经救不了了,拂手阖上了他的眼睛。

“应该是卯时走的。”

“小勺子,爷爷为什么出来走了这么远,怎么就躺地上了?”

小勺子抽噎着,反复搓着两只麻木的手,又捂住胸口,摇了摇头。

出来解手,胸口疼,然后倒下了。

林可明了。

天命如此,谁救都不行。

“小勺子别怕,爷爷去了一个没有寒冷的地方,只是,再也不能见你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林氏书信铺
连载中南雁了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