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哆哆”,是农妇飞快的手起刀落,每一片每一条每一粒都大小均匀,相互挤压在一起,红的透亮,白的晶莹。剁完了,将这半肥半瘦的猪肉放进碗中,捏一小撮盐调个味。
另又取出今年新做的菜干,过两遍水洗去多余的盐分,挤干水,切成颗粒状,再下锅炒干水分,与猪肉拌在一起,择些院里的小葱切末点缀。
面是早就备好了,满满一盆,够做几十个菜饼了。
“我先给你做几个当点心吃,剩下的明儿带走。锅里还炖着红枣百合糖,一起就着吃。晚上我给你蒸条清蒸鱼,你爱吃。”
明儿要走,今天是白婶最忙的时候,一大早去地里彩这个挖那个,恨不得都搬上饭桌,都能装袋子里带走。
等红枣百合汤端上来,更是料足得离谱。
红枣和百合吸足了水,各个饱胀得圆滚滚,将碗里的汤水挤得没了去处,说是甜汤,说是碗粥也不过分。
“多喝些,都是好东西,喝了对身体好。”
一入口,就发现,这碗里确实全是好处,没有一点好吃。
林可乐得清闲,倒是竹臻,干什么事都想搭把手,前头让他冲洗干枣,差点没把干枣的皮搓没了。
“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自己来就行。”白婶笑着将竹臻按回了座位上,说什么不让他干活了。
吃过了晚饭,要带出去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幸亏还有匹马,若是自己背出山去,走不出村口就得累倒了。
第二日凌晨,雾气弥漫着整个村落,狗都还没叫几声,白婶就在灶上煮好了粥,挎了个篮子去地里挖菜。
心里想着慢慢来,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
等她觉得已经过了挺久了,忙提了篮子就回家赶。
一推门,早已没有人在了。
继而喃喃自语:“早就知道要走,又期待些什么呢。走吧,走吧,孩子总是要走自己的路的。”
屋外的天依然亮,鸟儿依然鸣叫,母鸡又下了几个蛋,什么都是照旧的,可白婶却觉得开完门一下失了力,全身都在低低地垂下去,垂下去,仿佛要挨到地上去,再起不来。
忽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冲着这边来了。
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白婶的笑脸一下子捡了回来,手里还拎着篮子就往外走去,可见了外面的仗势,却琢磨不透村里发生了什么。
“嘚嘚嘚”。马儿这些日子也被照料得极好,腹部都长了肉,圆滚了一圈,却因为许久不跑,失了原来的健壮了。现在正慢悠悠驮着东西,一脚一脚落在不平的山路上。
“你不等白婶回了告个别吗?不是说去地里挖点菜很快就回。”
“算了,她知道我不喜欢被人送,特意出去的。之前我出山,也是挑着没人的时候走。没事。倒是你,不想过你的田园生活了?”
“……我不还欠钱呢嘛,得给掌柜的干活。”
林掌柜对于小伙计的这个回答很满意:“好好干活就对了。咱们努努力,生意做好点,明年就去买个正经的铺子,就不用日晒雨淋地坐在街上了。”
这是承认眼下的“铺子”不能算是“正经铺子”了?
竹臻牵着马绳,笑出了声。
铺子许久不开,会不会从前那个客人以为不开了?在各个村之间宣传了那么久,会不会前功尽弃了?若是店里生意从此一蹶不振,可又怎么办?之前想的找几个重要的地方设小驿站,联络船夫帮忙送信的事,能不能做起来?该如何安排才能将店里的生意做大?最重要的是,那群找竹臻麻烦的人会不会回来?瞧他们势大,两个人怕是打不过。到时候铺子又该何去何从呢?
一路上,林可的脑子里转个不停。
反观竹臻,倒是兴奋个不停。白婶带他认了几种菜几种草,就激起了他的求知欲,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果,一会儿猜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藤,想把路边所有草木的名字都记住了,连结的野果都要摘下来尝一尝。
幸亏山上没有有毒的东西,不然怕是进了城里得先找大夫了。
回的第二天就开工了,两人想着,铺子这么久没有人,怕是要积好多灰。还是先早些到,打扫打扫再营业吧。
可等他们走到那条街上,远远的就瞧见铺子周围,已经围了五六个人了。
“城门才开没多久啊,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糟了,一定是你招惹的那些人,又回来寻仇了!快跑!”
林可正要跑路,久违的石壮的声音比她更快一步提醒了那些人。
“林掌柜在那呢!”
那几人扭头见了,立马喊着一声声林掌柜跑了上来,将竹臻围住。
竹臻示意旁边这个是林掌柜,林可摆着手撇过头不愿承认:“不是我,别找我,不干我的事啊!”
“林掌柜,我等了你四天了,我要写信,快帮我写信。”
“我孩子都被拉走六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现在连他在什么地方什么营都不知道,林掌柜,你就帮我问问,好让我安心啊。”
“我就想知道,他们到底还能不能回来,拉去打仗,总不能打上一辈子吧?”
……
众人七嘴八舌,林可辨析了许久,才缕清了其中的头绪。
燕王反了,打着“奉天靖难”的旗号在淮北举兵。耿炳文将军兵败真定,伤亡惨重,因而朝廷近来大肆征兵,派往前线。
平镇许久没经过这种事,前段时间一下子征走了不少人,那些男丁还没来得及告别,就班师去了下一个地方。过了这么好几天,再也没有其他的消息传来,因而这些人家心中惶惶,不知该去什么地方探知消息。得知镇上有书信铺,便来这里找法子。
这要从何帮起?书信铺只管写信送信,连个地名都没有,该如何去递信。
林可犯难,竹臻却安抚下了大家。
“现下新征的军还没有定向,因而也没有确定的军营分配。等再过些时日,这些人员都分配好了,自然会有人来贴告示。不必太过担心。”
“小兄弟,你确定这消息真能传回来吗?”众人稍稍定了些心,却也有些顾忌与怀疑。
竹臻再三说明,又拉着县丞作保,再三确认一定会让每个人的去处都明晰,众人就渐渐散去。
毕竟这写信寄信是要花钱的啊。
“大家,到时候要往军营中送信,还是可以来找我们的啊!来找我们!”
林可冲着众人的背影大声呼喊道。
“你还想把信送去军营?那是你能进去的地方吗?”
林可笑道:“先这么说,到时候想办法嘛!”
竹臻对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胆子,有时候也着实佩服。
只是……靖难?燕王打的这旗号又是什么意思?
熟悉的面馆,熟悉的面碗,熟悉的面汤,熟悉的面条。
只需吸一口这面的香气,整个人便都活过来了。
“壮哥,还是你的面最好吃,天底下最最好吃!”林可满足地嘬一大口面汤,这味道,一日不喝都如隔三秋了。好些日子不光顾,想得是魂牵梦萦啊。
石壮许久没见着林可,自然也是惦记,一见着就高兴,还卧了三个蛋给她,听她说够了才住手。
“听说是隔壁县前一天刚征完兵,第二天就来咱们这了,一点消息都没出来,一天就拉了好多人去呢。还好我做小本生意,给些钱就放过我了,不然,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一下都没了。对了,林掌柜你回村里还好吗?据说城里征完一路走一路就往村里征呢。”
“我家那么远的山沟沟,要是能找到那里去,也算他们厉害。”又对竹臻道,“还好你不在呢,你这么壮,怕是一见着就把你拉去了。诶,你想什么呢?”
竹臻回了神,感叹一句运道好,又想着什么复杂的事情了。
“我看你啊,确实适合待山里,一出来就想些我不知道的事。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这日开始,掌柜与伙计二人便展开了扩大书信铺业务,完善写信寄信流程,设立驿站、雇佣船夫等的大计。
一面是正常做着生意,一面加大的宣传的频率,是个人路过都要听几耳朵书信铺如何如何的话语,走过一条道便在纸上手绘路线与沿途村落、各路走向与交叉处,见着船夫就陪笑脸,拉拢他们加入送信行列大家族,又考量何处是关键结点,那些人是可靠放心可以托付驿站的人。
若是能顺手多做几单生意,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以说,他们是用脚丈量了整个平镇的村落、路线布局,瞧过了每个乡、每个村的情况,将每一处细节都记在纸上,写在心里,新写的账本没多久,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开支、收入,以及预算和调整,就是要找到最合适的人、地方、途径,用一点点一滴滴的积累,将书信铺在平镇的生意,每一步都能落到实处。
淌过水,翻过山,争吵过,协同过,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铺子的好。
等两人反应过来,都快到了入冬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