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秋收打谷忙

“霜天晓起呼邻里,便听村村打稻声。”

抢着割完稻,就开始打稻了,一家家一户户瞅准了那些又宽敞又有阳光的地界,太阳漏了头,就赶紧抱着稻穗摊开来打来晒,晚起一刻钟就可能错失了好地方。

一眼望去,平坦些的地儿都摊着一块块黄色,是块稻场,一旁总得站着个人打稻。

那打稻的链枷连起来比人还长,一头长些一头短,中间堪堪套住,长的那头手持着挥动,将那短的那头甩在稻穗上,借着劲将其脱粒,方便晾晒。

竹臻觉着站着挥链枷可比弯着腰挥镰刀可快得多,一下下往地上甩去,有力得很,出力也爽快,比割稻可省事多了。想着好不容易有个简单的活,可得使点劲把活干好。于是剁肉似的,下了蛮力。

“诶,你对着稻撒气呢?这么大力,米都要被你打碎了。要用巧力,巧力知道吗?”

得,还是做的不对。

自从下到地里,自己就没干过什么对的事。

竹臻又放缓了速度,瞧着林可的样子,偷摸学着手势和姿势。

“前几日打完的稻子收好了,你挑去村口扬稻风车那,应该也排到我们了,扇好了米,直接拿家去。剩下的稻我来打吧。”林可提了提一个装满稻米的布袋,等他浅下去一些,随手抽根绳子,扯住袋口把紧了,左三圈右三圈,用着不知名的手法绑住了口子,又拿起准备好的扁担,一头挑一袋米,示意竹臻去村口。

可竹臻对着扁担比划了半天,也不知该用提的还是举的还是用其他不知名的姿势,原地站了半天,也不见他动。

“你快去啊,不然该过号了。”林可转头一看,才知道确实不该欺负一个新手。“怪我。来,扎个马步。低些,再低些。”

竹臻照着她的说法做了,然后挑着米袋的扁担就放在了他肩上.

“好嘞,起,慢慢的啊,小心腰。”

竹臻这才知道原来是用肩膀来承力的。

“就这样啊,慢慢走,不要晃。这个肩膀酸了换个肩,一样的位置,别伤到骨头啊。我给你选了最小的米袋,不会太压着的。”

无奈习武之人寻常如此,脚下步伐慢不得,两个米袋晃到了天边,就是不安分,这力失了衡,扁担就前头翘完后头翘,力都散了。

“慢些慢些,你得提着气儿啊。”

等竹臻深两步浅两步挑到村口,就瞧见排着三架木头做的圆圆的橱柜模样的东西,周边围满了人。想来就是个扬稻风车了。

只见那风车一侧站个人,不停握住把手摇着轮盘,力度之大连着那风车都一起摇摆。上面一个方口顶仓,把打好晒好的稻米倒进去,就从测口飞出黄黄的稻壳,从前口掉出莹白的大米。

这才是平日里瞧见的吃饭的米。

“哎呦,怎么让你挑米来了?快歇歇快歇歇,可别伤到了!”

白婶一见到竹臻,就跑过去接下了他的担子自己挑,脚步飞快地排着开始扬稻,那米担在她肩上,硬是晃不起来。

到了晚饭,竹臻瞧着碗里莹白饱满的一粒粒米饭,忽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干了这么久的活,得到的原就是手里的这碗能让人饱肚扛饿的米。那这些日子吃的那些菜蔬、瓜果又是怎么来的?王婶拿来的春饼,白婶做的炒豆,又是怎么一步步做的呢?

“我在晒场碰见村长了,他也在打稻,我就顺便问他拿了收的我们家稻的利钱,还谢了他帮我们的忙。要是明年他们家收稻收不及了,也大可喊我们过去帮忙,我们也给他些利钱就是。”

林可喜欢啃鸡脖,家里难得杀一次鸡,正夹了一整段的鸡脖放自己碗里,啃得满嘴油光。

“你这孩子,罢了罢了,”白婶都忘了这事儿了,一时被她说笑了,也知道是为着家里不受欺负才去出的头,又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可别让村长生了气,以后碰了面可难堪。”

“我自然是好声好气说的,有多大笑脸就摆多大笑脸。可他听着要是不舒服,我可没办法。明年春了,我还回来插秧,当着他面插,让他再不能打我们家米的主意。”

林可一面义愤填膺,心疼亏出去的稻米,一面把碗里的鸡腿夹去了白婶碗里,又把放着剩下一只鸡腿的碗挪到了竹臻碗里。

“我知道,有你在,我怎么都受不了欺负。”一转眼,白婶又要把腿夹回去,“我不爱吃,你吃吧。”

“我也不喜欢,我就喜欢吃鸡脖子。”林可却捂住碗口,再也不让了。

“还能有人放着鸡腿不吃就吃鸡脖子的?”白婶反问,却不再推了。

接受好意便是最好意最大的好意了。

“明天多摊几个菜干饼,我好带回去吃。”

“明天就回?还是后天走吧,我好收些东西让你带走,”白婶放下碗筷,双手在大腿上来回搓着。

“行,正好我也好好做顿饭,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你做饭?福生无量天尊,还是放过我吧。”

两人嬉笑打闹几句,心里却都想着下次该是什么时候回啊。

两人都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归家,以后长久的岁月,还是各有各的路要走。

反倒竹臻成了难割舍的人。

短短几天,见到看到做到的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好似在跑腿送信的平淡生活外多了些色彩,多了些生气,多了些能让人快乐的因素,在身体最疲劳的时候,能将一切的往事全都忘记。

晚夏的夜晚没有闷热,只是宜人的暖,吹的风不凉,却与脸上的暖中和,成了不会有负担的温度,最贴人。若是再拿把蒲扇摇摇,还能感受拂面的气流,一阵一阵温柔地拂过。

天上的星星永远不会疲累,到了点就开始眨眼睛,打量天空下的永远接触不到的世界。

“你想在这多呆几天?”趁着饭后在院子里躺的空挡,林可和竹臻闲聊几句。

这两日一直忙着干活,什么闲话都没时间说,回家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没有半点精力分散。桌上见着竹臻兴致不高,便猜着是个什么缘由了。

这样不是自家,怎么好说这么僭越的话,竹臻忙否定:“……我只是想,既然白婶这么辛苦,得多帮她分担点。我虽然不太会干,但是能学。我好歹也是伙计,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再不行,雇人来也好。”

林可被他的话气得发笑:轻嗤了一声:“雇人帮家里种地?你是种了一座山吗?就这两亩三分地,平镇首富回老家,也是要自己下了地干活的。不然就是天大的笑话。”

竹臻不解,花钱找人给家里种地怎么就不行了呢。

想来,这位从前的大少爷也不懂这些,林可直接点破了:“我知道你想什么呢。在这一天到晚除了干活,还是干活,别的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哪里还能有这样的神仙去处呢。”

她也是有过这种念头的,甚至将其视作救命的稻草,拼尽全力不敢松手,生怕一懈怠就没了。

“可是你要清楚,只能干这个和只想干这个,是不一样的。庄稼人,一年到头侍弄完这个侍弄那个,好不容易有了收成,过了年还得从头来一遍。要是不好好干,就是坐吃山空,迟早饿死。待个四五年,再好的风景都看遍了,再甜美的果子也尝遍了,到时候又想起了外面的好,心就定不下来了。”

“若是年年有的吃,那还算好的。听说十年前闹灾的时候,地里是条根都挖出来吃咯,就算使出了浑身的劲,吃不饱饭就是吃不饱饭。瞧门外左角那棵树,中间缺了块皮的那棵,据说就是那时候啃的。我一面吃着大白馒头,一面盯着,想嚼树皮会是什么味道。越想心越慌,要是哪一天又遭了灾,我也得啃树皮了。”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还是要找个不用靠阴晴不定的天的法子,能自己做了主,使了力就能有结果。等我想走的时候,根都已经扎进地里了,拔出来就得伤筋动骨,还不一定就能落着好。所以,其实什么事情,能你说了算就算的呢。”

“缩回来了,有觉得有山有地,就算有依有靠了,这也比流浪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好吧,该满足了。就这么来来回回犹豫着,磨了两年才敢出去。出去了才知道,自己闯,可不比种田轻松。铺子里的生意,你也看得到,有是有,可也不够。找法子,寻路子,都是停不下来的。”

“人生哪有能停下来的时候呢。能在院子里停下来休息休息,就算今天积了福。你没经历过的事情,自然想试试。也罢,你年纪还小。要是实在想呆这,你就呆着。什么都大不过自己的心意去。我帮你去说,你……”

林可一扭头,就发现竹臻已然躺在竹椅上睡着了。

眼下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就算过了美好的一天了。明天的烦心事,何必拿到今天来。

渐渐的,林可摇着蒲扇的手也慢下来了,眼睛也闭起来了,气息也轻起来了。

只是屋里面,听了许久的白婶,还是忍不住淌下了许多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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