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氏公馆

第一重梦境结束了,接下来是第二重梦境,接下来我要陈述我所看到的真相。写到这里,我回想当时在这里的我仍没意识到自己还在梦中。

很暖。太阳照耀着我,让我非常困惑,这是不真实的,我不是已经死了吗?睁开眼又是这个地方,我熟悉又恐惧的地方,这次我终于看清他的名字。

——林氏公馆。

我默念一遍,仍心有余悸,这应该是从前,公馆很新,红色朱漆的门在阳光下发散着夺目的光彩,两个人挽着手推门而入,是一对新婚夫妇,他们没看见我,径直走了进去,我想跟上他们,他们把门关上,我刹住脚,抬手敲门,在手触碰到门上的时候我却直接穿了过去,我有点纳闷,他们走上二楼,我跟在后面,走的比他们还快,在他们面前挥手,没人注意到我,我站在楼梯上他们穿过了我的身体,什么意思?我这是变成魂魄了!我有点难以置信,不信邪的摸摸水壶又摸摸扶手,都穿过去了。我什么都摸不到。

我把注意力放在那两个人身上,我看见那个胖胖的女人非常开心,男人说这是他们的婚房。

咦?这两个人怎么……

我凑到他们面前,这个年轻的胖胖女人就是那个胖女人!她身边这个男人就是她的老公,她老公不是丢了吗?可照这样看来,这两个人应该分别就是公馆的女主人和男主人,胖女人走到一间房门前,男人说这是专门为他留的主卧,女人笑的嘴快裂到后根了,这间房就是当时红衣女孩要睡的房间,后来被胖女人拦下了,我或许明白了些缘由。

我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两人腻腻歪歪的抱在一起,男人说他会一辈子对她好,他们在说一些小耳语,我无聊的听着,觉得是有点可笑的。

我又开始打量这个公馆,这里一扫之前的阴霾,让我我丢失了一些对它的恐惧,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我感到有些疲惫,想倒下直接睡了,预想的碰撞感并没有到来,我的身体轻飘飘的落下。

新奇。我爬起来再躺两遍,好玩得我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我似乎接受了我成为“魂魄”的事实,我的前半生并没有值得留恋的人和事物,仔细想起来有点类似一张白纸,我无父无母,无亲朋好友,无梦想追求,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没过过好日子,也没吃过太多苦头,我像蚍蜉一样在这世界游走,我没有目的地,我一直在路上。从今往后,若是以这种白纸一样的形态轻飘飘的存在世间,我也不亦乐乎。

我的手腕突然间开始发热,不是火焰灼烧的痛感,是源源不断的暖流,环在我的手腕,我摸了摸手腕,我肯定这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正当我感到奇怪时,眼前的场景在快速变化,就像按了快进键。

原本如胶似漆的两人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冷淡,男人的态度冷漠下来,女人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却没能改变既定的结局,原本的欢声笑语变成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女人对自己的身材逐渐自卑,爱情走向坟墓,信任土崩瓦解,画面流转的越来越快,最后成了一片白光,让我有点失明。

白光消散后他们的结局是分道扬镳,女人离开了这里,男人很快的娶了下一个女人。

她非常年轻,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美貌,耳边垂下的玉石流光溢彩,翠的发绿,光点凝聚其中是醉人的亮色,却不及她万分其一。她的面庞比玉石更加温润,一双墨色的瞳孔深邃的令人陶醉。她存在,就让所有玉石黯然失色。她喜欢穿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她款款而走,裙摆随风荡漾,拨动的不仅仅是我的心弦。她天生是主角,她对所有目光淡然处之,我懂那个男人为什么娶她,她不是女人,她年轻的像一个女孩。

女孩想让哥哥一起到林氏工作,他们从乡下来。男人专断,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他打听过女孩的家世,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女孩告诉他,他是她唯一的依靠,男人也这么认为。女孩叫了一个同乡的青年男子,男人没有意见,林氏公馆只需要一个下人,而她却有两个哥哥。他们找到了让两个人都留下的方法,她的两个哥哥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于是他们交替出现,而女孩并没有告诉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发现过这件事。

他的哥哥很英俊,他们经常接触,在某些细节的默契不小心暴露出来,5年来这些细节被男人看在眼里,他顺理成章的怀疑他的妻子和下人有勾结,毕竟她那么美丽,而下人也很英俊,在男人心里,他的妻子和下人越来越像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越看越觉得眼皮子底下的两个人有夫妻相,同样深邃有灵的瞳孔,只不过她的眼头圆润,柔情似水,而下人的眼神尖锐凌厉,不光洁的脸上只透露出些许英气。

藏锋!他在故意隐藏着什么,男人看出来了,但是他不在意,他极度自负,妻子能依赖的只有他自己,他是公馆的主人,是这片地带的知名人物,而下人只是下人,再英俊的下人又如何,只要自己一句话就能让他滚回乡下,他觉得这两个人成不了气候,却无法打消心中的疑虑。

他知道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纵使家里有一朵温婉如玉的鲜花,可他仍觉得骄纵有温婉难及的韵味。是的。他早就在外找了外遇,在内有温柔如玉的温柔乡,在外有纵情快意的寻乐场,人生快事不过如此,而女孩也早在这些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女孩没有声张,独自偷偷郁闷。她为他生了女儿也没法扭转事实改变既定的结局,更也无法根除男人的疑心病。怀疑一旦成了种子就会疯狂生长,变成苍天大树,真像在大树面前不过如此。

五年后的今天,被怀疑每天鞭策的男人爆发了,前脚女孩借回乡散心之由离开,后脚下人休假出行,前后脚的事情会是巧合吗?男人觉得这就是真相!果然漂亮的女人都学不会乖巧,两个人是什么成分,男人觉得自己心知肚明,女孩已经出门很久了,在男下人即将出门时,男人的心中有了一个计划。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染指自己妻子的下人!!!

他把茶水倒在楼梯上,等待下人经过时,在他背后用力一击,男人手上的斧头顿时沾满鲜血,下人想回头看,地上光滑和猛烈的攻击让他重心不稳,越过二楼的扶手摔下,不巧,他拦腰摔在下面弯曲的扶手上。“咔嚓”一声,脊椎应声而断,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最终摔在一楼大厅光洁的地上。

鲜血四溅。血液流动着就像他流逝的生命,这熟悉的画面再一次呈现在我眼前时,我仍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很快就没了呼吸。我攥紧双拳,瞪大了双眼,我盯着男人的下一步动作,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就此停手,他想做的远不止这些,我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我在等这个猜想实现。

他去了一楼储物间,叮叮当当的一会儿过后,他提着一把锤子走出来,俨然一副恶魔的模样,他在下人的尸体边停下,凝视良久,眼里是疯狂的憎恶。他抬起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毫不犹豫的挥下垂头,重重砸在尸体的脑袋上,预料中的场景发生,我的心脏随着锤子挥上挥下而跳动,我皱紧眉头,躲在扶手之后盯着他,我的耳边嗡嗡作响,我睁大眼看着凶案现场,在他的挥舞下,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失去原本应有的轮廓。白色的脑子和粘稠的血液粘在锤头上,跟着它在空中飞舞。

——人间地狱!!!

鲜血布满了整个客厅,我眼前一片血红。我感到惊恐,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我胸口被堵得慌,下一秒就要呼吸不过来了,虚掩着的门口闪过一丝红影,我像逃命一样追出去。

“嘭!嘭!嘭!”

里面的声音没有停下,我的心被揪起来,不敢去想象。是红衣女孩!她躲在门后偷看,她知道了,她也目睹了凶案现场,她的眼泪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她不敢发出声音,死死的咬住自己的拳头,她也在听。

“嘭!嘭!嘭!”锤子和地板接触,声音逐渐沉闷。

她不敢相信,却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把鞋脱下,提在手上,她借着锤头敲击的声响,忍着崩溃的眼泪,慌乱地逃走。再不跑她就没机会了!

她迅速拐进歪七扭八的巷子,兜乱了几圈才出来,她的脚跑破了,流着血她也顾不上,头发也散了,摔了两跤把膝盖磕破,她拍拍身上的灰,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忍着痛感把鞋穿上,她不知道是心里的痛还是身上的痛,疯狂的逃命让她没空流泪,她心里怕极了,连黄包车都不敢叫,她朝城外跑着,树枝划破手臂,她终于到了这个小屋里,已然站不住脚,坐到地上开始大口喘气,锤子敲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心惊肉跳!!!

她跑得眼前一片黑,有些眩晕,她掩着面,还是难以接受事实,恍惚间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记起应该寻找的人。

“二哥……二哥……”她虚弱地呼唤着,竟叫不出声来。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她踉跄着走出门外,刚想开口又猛然记起二哥先他们一步去了码头,此时必然不在这里,她绝望地抱头蹲下。

“就算把这件事告诉二哥又能怎样?我还要待在这里吗?那我们的计划怎么办?母亲在地下能闭眼吗?”她嘴里喃喃道,脸埋在□□,举手投足间全是无助。

眩晕感被缓和,她突然如惊弓之鸟般站了起来。

“母亲……母亲!”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朝,朝屋里跑去,急急的地找了把锄头,艰难的挪开柜子,对着墙上就是一通乱砸,墙被凿出一个窟窿,她伸手进去,掏出一只锦囊,上面都是尘土。

她着急地打开,快速展开字条。

「带着匣子远走高飞」

她轻扫一眼,也不敢耽搁,跑出屋子没几步,就看见一抹熟悉的黑影。我和他都愣了一下,她意外地跑上前去,我呆在了原地。黑色的大衣和绅士礼帽,还有那张熟悉的面孔,纵然我了解事情的原委,但此时仍令我难以自抑的胆寒,他们看不见我,我却不敢走近。

她迅速红了眼眶。

“你们怎么来的这么迟,出什么事了?”见她跑来,黑衣人开口询问道。

她终于崩溃了,眼泪在此刻夺眶而出。

“哥……二哥……”她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鲜艳的红裙沾满泥土,手上红肿的牙印和划破的手臂都在汩汩地冒血。

他意识到了事态严重,却轻轻拭去她的眼泪。

“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大哥呢?”

她把锦囊塞到他的手里,使自己快速冷静,现在才不是哭的时候。

“大哥……有事……”她含糊其辞,“这是母亲留给我们的,先……走,路上再……说”她抽噎地讲着,泪水还在不懂事地流着,她不知道该怎么交代这件事,只能无力的推着他。

“快走,大哥……让我们先走”她撒着一个苍白的谎言,在脱口的那刻,眼泪决堤,她不让他开口,只执拗地推着。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看着眼前扭捏的妹妹,着急了起来。

女孩愣了一下,她思考了很多,但交杂着眼泪很快的开口。

“哥……”她颤抖着说“我……杀人了……”她有些底气不足,但想起满地狼藉,让她更加坚定了要撒这个谎。

“我把人杀了,大哥在处理,他让我们先走”她声泪俱下。害怕使她颤抖,她抱着他的手臂,像哀求般苦苦的念着。

“快走……快走啊哥”

“你别怕,哥带你走”他扶着女孩子的胳膊安慰着,脱下大衣盖住她染上泥泞的裙子,拉着她的手下了山。他们走得很急,她也顾不上疼痛。

看着那个带着黑色礼帽的人,仍抑制不住心悸,我没靠太近,下山的路不好走,他们走得很累,我飘着走却很轻松。

字条上提到了匣子,我猜测这是个重要的东西,我轻轻的琢磨了一下。女孩撒谎是隐瞒另一个黑衣人被杀害的事实,想到这里,我有点感同身受的起了鸡皮疙瘩,应该是想先把这个黑衣人也就是他的二哥骗走。我有点混乱了,那我死前是怎么回事呢?是我做的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做的应该是预知梦,那个黑衣人和我梦里的死法一样,那在我的梦里公馆里的人都死掉了,那对应现在的人的结局是否也是一样的呢?迷雾我经历的这些到底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那些人的死法吗?我现在看到的这些是什么?是死去的那些人的故事还是我的臆想?重重迷雾,一想到这些就头疼。理不清,道不楚。感觉小小脑袋瓜要爆炸了。我敲敲脑袋,不去想太多,就当看了一场有色电影。

女孩告诉她二哥说大哥会去乡下和他们会合,她的脸是惊魂未定的模样。黑衣人盯着手上的字条,眉头拧着“川”字。这两个人匆匆上了船,现在黑衣人搂着他睡着的妹妹,女孩即使睡着,眉头也皱得跟黑衣人一样“川”,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树枝划痕,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鲜红欲滴,真是我见犹怜,我看她是跑了太久累晕过去的,不然心里装了这么多事的人怎么睡得着。

桌上有一碟瓜子,他们都不吃,我伸手去抓了几回,瓜子都从我的手心穿过,我烦死了,坐在他们对面看窗外的风景,在这个小小包厢里安静得出奇。

看着对面的黑衣人黑色礼帽,我老是一阵害怕,我不去看他了,轰隆隆地板在晃动,船被开动了,海水搅着扑打在船身,船开一会儿后,我突然间被一股力扯住,扯着我在木板墙间穿过,直到船开走,我还停留在半空。这是什么意思?我面前好像横着一堵墙,但我却看不着。不许我走?我回头看看岸边,还是有些距离的,无奈之下我只能颓丧着头飘着回去。好不容易飘到岸边,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

突然手腕间又开始发热,一股暖流环在我的手腕。这次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我却怎么也摸不到,但我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周围的人在快速流动,轮船呼呼的响,太阳下山,月亮上升下降,太阳又上升,一天过去了,快速流动的人流慢了下来,我环顾四周,在岸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是那个黑衣人,他的外套和礼帽套在身旁矮一截的人身上,他和那人交谈了几句,在间隙中我看清了那人的样貌,是红衣女孩,黑衣人随即隐入街边的小巷中,他们又回来了。这让我感到意外。本以为他们应该像字条里说的那样远走高飞,没想到居然堂而皇之的回来了,他们的离开有着我不知道的隐情,那这次回来又是为了什么?让我烦躁。

女孩裹挟在人流中,一批人要上船,逆着人流她怎么也离不开岸边,不知怎的,有人撞了她,帽子掉落在地上,露出那张玉一般的脸庞,她急忙捡起帽子又戴了回去,在她弯腰抬头间,人群周围突然出现一群面色不善的人,都在朝着女孩涌去,她想逃回轮船,却被挤在人流中动弹不得,那群来者不善的人反倒快速的拨开人群,其中有个人已经到了她的身边,擒住了她的手。两人在拉扯间女孩甩出一个东西,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咻”的一下飞过去,咕咚一下落在水里,她回头看了一眼,好像松了口气,没人注意这个东西,我却很感兴趣,钻到水里看他下沉,一个浪打着把它推向岸边。我尝试去抓它,却次次穿过我的手心,它继续下沉,随着海水流动被带到岸壁的一个拐角。

水流的冲击把这个地方的石壁侵蚀出一个浅浅的洞穴。这里堆积着许多小物件,在这附近最终形成了一个漩涡,有些物件跟着漩涡打转,让我感到惊奇的并不是这些,我对着这个洞穴比划比划,突然间觉得眼熟,仔细思索一番,我最终确定我来过这里,不过当时这里的洞穴更深更大,至少能容纳下一个我。石头的颜色更深更脏,也没现在这么干净,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被时间冲刷的痕迹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我死之前。不是。是在我到岸上前,从轮船上跳了下来,轮船搅动海水把我冲到岸边,但不是送我上岸。水流裹挟着我,把我带到这,狠狠地摔在这个洞穴里。当时和我一起待在这的,还有一堆被废弃的物件,硌得我够疼,害我差点岔气,费足了力气,爬上岸才能庆幸我被上天眷顾。我现在才想起,我原来早在到公馆前就已经经历了一次生死,可惜上天没能眷顾我到最后。

石头告诉我,我死后不知何种原因被带到了过去,也许我的想法荒诞,但是我的小小脑袋瓜能想出的合理解释只有这个。如果不是这样,那用什么来解释石头的返老还童和林氏公馆一夜之间焕然一新,我知道这件事,但那又怎样?我看看半透明的手,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上了岸,女孩被他们带走,我始终保持对那袋东西的好奇心。但现在我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人把她带回公馆,我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打开大门,把女孩扔了进去,又把门关上,他们只守在大门口,这道门可挡不住我,女孩似乎觉得自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看了一眼大门口,眼里都是决绝。她慌乱的在花园里踱步,看着又像在寻找什么,我凑在她跟前,她径直穿过了我,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找到了什么,突然朝着围墙的角落跑去,我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灌木后有一个半露着的脑袋。

“囡囡!”她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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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公馆
连载中莫璟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