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我下意识抬头望过去,没怎么费劲就想到来人是谁:“是大师兄吧,进来吧。”这种时候来敲我房门的除了燕为臣不可能有别人。
房门应声被推开,果然是他。
“这是今日的药。”他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我看着书上的方子新加了一味药材,是山下妖兽的血,味道会有些腥。”他将碗递给我,随后就站定不动,一副要看着我喝完的模样。
听着就很恶心。我皱了皱眉,还是顺从地接过碗,一饮而尽。
口腔里登时弥漫着一股带着铁锈气味的苦而腥的味道,我口里有些发酸,想要在桌上寻一杯温水漱口。
“我想到你不会习惯这个味道,所以带了点酸梅糖。”燕为臣向我摊开掌心,“吃点酸的冲掉味道就好了。”
“多谢师兄。”
我伸手从他掌心拈起那几粒糖放进嘴里,直冲天灵盖的酸味让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好酸。”我苦着脸说。
燕为臣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他伸出左手轻轻掐住我的双颊,没用什么力道,好似在逗弄一只小猫似的。
他对我说:“还苦吗?”
我摇摇头。苦是不苦了,可是酸得我牙都要掉干净。
我听见燕为臣笑了一声,非常清楚明晰。
“师兄是觉得我很滑稽吗?”也许是觉得自己跟燕为臣的关系很近,我居然一下失去了理智,抬起头问他。也不知道燕为臣看见我这副抬着下巴的样子会不会觉得我没有分寸。
不过我觉得他没有介意,因为他又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会。”
“疏星连喝药也很听话。”他这样说,“小猫一样,招人喜欢。”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真奇怪,燕为臣总是对我很优待。
可能是占了我有一张好脸的优势吧,燕为臣总是看着我的脸出神。
我擦亮了屋里的铜镜,对着烛火的光仔细端详自己的样貌。
——确实很好看,燕为臣能被这样一张脸迷了心神也是情有可原。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觉得手感很好,又摸了一把。承认自己长相优越没什么问题,至少外貌带来的利处我没少得到。
如果燕为臣是喜欢我这副皮囊,那他还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风范,丝毫没对我做过什么逾矩之事。
……好老实。
我默默地想,确实是很少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里看见作风这么正派的人了。
或者说燕为臣其实对我没有兴趣?那他喜欢干什么,日行一善?然后从一众人中精确无误地选中了我,从一而终坚持不懈地扶助?
……好有毅力。
这些胡思乱想都被我扼杀在脑海里。
不管燕为臣究竟看中我什么,我只要做好这个听话顺从的“林疏星”就好了。
我能从他手里取到多少都是赚到。
我不知道燕为臣对我的兴趣能保持多久。
也许一年,两年,此前他已然在我身边围着我转了数年,我可以说他心里确实有我。——但是有多少?
我又不是燕为臣,我怎么会知道。
以前我想着如果我是燕为臣就好了,如果我有燕为臣那么好命就好了。
后来我想,如果燕为臣一直这样对我就好了。
我亲手为燕为臣编了一条剑穗。
用的是红绳金线,然而我手艺不佳,绑得也乱七八糟,实在是拿不出手。我犹豫半天,还是没下定决心给他。
假如燕为臣的剑上绑了这么一条丑东西,出门在外要招人笑话的吧。比如说他那个对头?叫什么的魔族来着,听上去跟燕为臣就不对付,要是真让他抓了个可以笑话燕为臣的地方,那就很讨厌了。
我还是不想给燕为臣招麻烦的。
我将这条剑穗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前,纠结地盯着它看。
……好丑啊。
看来看去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我刚想要把它收起来,门口传来燕为臣的声音:“师弟,你在房间吗?”
我连忙站起来,小跑两步去开门。
燕为臣站在门口,我侧身让他进来:“师兄。”
“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问。
“来看看你。”燕为臣说着就往里面走。
他在房间中央站定不动,回身看我:“我看这段时间天气转凉了,你要不要加几身衣服?刚好过段时间我要下山,顺便帮你置办些东西。”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确实是有些凉了……可否替我添一床被子?”我想了想,说,“夜里睡着有点冷。”确实有点冷,山上又寒凉,我身体不比旁的修士,夜里睡觉的时候常常会手脚冰凉地醒过来。
“好。”燕为臣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还要什么吗?”
我又想了想,然后对着他摇摇头。
不需要什么了,在这里住着我什么都不缺。
燕为臣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环顾我的房间,视线落在了我摆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条剑穗上。
“林疏星?”他似乎有些困惑,不很信任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这个是给我的吗?”
我当然可以选择撒谎,然后再挑另一个时机选择另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给燕为臣。
然而我没有。
我对他说:“……是我亲手编的,做得不很好,就不拿到师兄面前献丑了。”很粗制滥造,很拿不出手,拿给燕为臣的话别人是要把他当笑话的。
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师弟有心了。”
出乎意料的,燕为臣走到桌边,勾起剑穗举在半空里照着阳光细细地看。
我不知怎么红了脸,想要将它从他手里抢过来:“这样的东西,师兄还是别拿去了。”免得看了又有什么洁癖还是厌丑癖发作,自己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
“丑。”我垂下眼小声说,眼睫投下一道阴影。
燕为臣:“哪里的事。”很不赞同的语气。
他当着我的面,将那条滑稽的红金色剑穗挂在他那柄通体银白的本命剑上,剑身上用灵力刻下的“归尘”二字苍劲有力,是燕为臣的字迹。
“——疏星愿意为我编剑穗,我很开心。”燕为臣对我说,回头看我的眼神里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轻轻抚过归尘剑身,露出一副我看不懂的怅然神色,随后对我说,这柄剑名为归尘,是他的本命剑,自他炼化此剑后便与他形影不离。
“归于尘土,倒也不失为一桩人间幸事。”燕为臣说。
我问他:“是师兄亲自为它取的名吗?”
“正是。”燕为臣说,“疏星觉得如何?”他看着我,眼里闪动着我看不分明的光采。
“……我觉得很好。”我转头看向归尘,避开了燕为臣的视线。
听说剑修的本命剑是有灵性的。
我有些好奇地想要伸手去碰,但是胳膊伸到一半又悬在空中。我悄悄抬起眼睛去瞄燕为臣的脸色,见他没有表现出不快,才敢勾着那根剑穗摸一摸剑柄。
真漂亮啊。
我悄咪咪地探头过去,想要凑近了看剑柄上雕饰的花纹。谁承想燕为臣居然抬起手,不轻不重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
“给你摸摸。”他收剑入鞘,握着剑鞘将归尘递给我。
我小心地接过来,拿在手上不敢乱动。燕为臣对归尘的爱护是肉眼可见的,光是剑柄就雕了层层叠叠的繁复灵纹,用的也是最好的材料,拔出半截剑身来看,几乎能当镜子照人。
都说本命剑陪着剑修的日子比道侣还长,修真界向来有一种说法是剑修入门学的第一件事是爱剑如妻。
虽然看燕为臣像是把归尘当儿子养的样子,不过贺平心好像真的有把他的那柄识心剑当宝贝心肝。果然剑修都还是很统一的吗?
我胡思乱想着,把归尘递回去:“给,师兄。”
燕为臣收起归尘之前,我还是没忍住偷瞄了一眼。
那条金红色的剑穗挂在银色的归尘上,很突兀。
隔天贺平心就来找我问事了。
“可以啊你,”他兴高采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燕为臣挂着走了一整天,连他那张死人脸都带点笑了。我跟你说那些个打不赢燕为臣的约切磋约不上燕为臣的全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了,笑得我,诶呦,肚子疼。”
我有点懵:“啊?”
我又忘了燕为臣是宗门里边最出名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着。
有些头疼地搓了搓额头,我问贺平心:“那师兄是怎么说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贺平心说,“我刚刚从宗门外边回来,连这事情都还是别人告诉我的。”
“贺师兄下山去做什么?”我问他。其实答案猜也知道,历练,采购,无非就是这几样。
谁料贺平心大大咧咧对我说:“出去玩啊。”
“啊?”
贺平心惯来不靠谱。
据他所说,他是在习武场里打遍宗门无敌手,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索性往外边跑,也当是给自己涨涨见识。
“跟着宗门里的队伍历练总是有人盯着管着,自己一个人就轻松多了。”贺平心笑着对我说,“想干嘛就干嘛,想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这不是很好吗?”
听上去很好。
可是那是对贺平心,不是我。
我走不出上明宗。
贺平心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摸了摸鼻子,生硬地岔开话题。
“我还有个大消息,你听不听?”他问我,“不对不对,燕为臣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了。”贺平心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好像很遗憾似的。
“唉。”他叹了口气,“连这点乐趣也不给我留。”
听见贺平心说这些,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开口打断他:“等一下。”
“燕为臣最近没有告诉我什么事情啊。”我对他说。
贺平心一下精神起来。
“是吗?他居然没有告诉你啊,”他神采飞扬地撩了撩头发,“燕为臣这人怎么这样。”
……这时候了还不忘踩大师兄一脚。
也确实是贺平心的本性了,可能他格外讨厌燕为臣吧。
我附和着:“嗯嗯他太坏了。”
“燕为臣接下卿九歌的战帖了!切磋的地点选在上明宗里边,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贺平心说完就得意地抬高下巴等着我夸他,然而我对看别人切磋这件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兴趣。
但我还是说:“那太好了。”扫兴总归是不太好的,尤其像贺平心这样的身份。
“卿九歌这人吧,挺邪乎,你看看就好了,别靠他太近。”贺平心说着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不对,燕为臣看你这么紧,肯定要被注意到。”
“总之,我会给你套一层剑气,你不用担心自己受伤。”他笑了一下。
“到时候我来这里找你啊!”
贺平心说着,敲了敲识心的剑身。我听见识心发出一声嗡鸣,随后慢悠悠地横在半空中。
“回头见!”贺平心说着,一下跳上识心的剑身,御剑而飞。
剑修真是潇洒啊。我想着。
“识心,你能不能别晃了!我站不稳!”
……呃。
好像也没有多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