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想过要怎么对燕为臣好,毕竟他实在是帮我太多太多,说是视我为珍宝也不为过——这么说好像有点太自夸了,不过燕为臣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贺平心来找我聊过几次天,奇怪,他到底哪里有空到处乱跑的。他说燕为臣把我当眼珠子一样护着,我只感觉贺平心的幽默确实冷到我了。
可能剑修都这样吧,我看像燕为臣也不是很会跟人讲笑话的样子。
不过他确实没有说错,燕为臣对我真的很好,至少我觉得。
翻过几本闲书,我没有找到什么好的报恩的办法。宗门之外的话本子里提起报恩不是顶级秘籍就是以身相许,前者我没条件,后者燕为臣不感兴趣,没有一点参考价值。
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亲自去问问他。
虽然提早知道的惊喜就没什么意外了,不过在这种事情上面,选择稳妥还是比突发奇想要来得好些。至少我不想搞砸。
出乎意料地,燕为臣让我自己想一想。
我本来以为他会告诉我,或者至少会给我一点思路。全部没有,他就只是听我说完,露出一个几乎是没有的笑容,然后就让我自己去动脑筋。
真奇怪啊,师兄怎么也学着要逗我。
我想不出来。我并不很了解燕为臣,平时我也是个不怎么与人交往的性子,眼下确实很难办。
“燕为臣就那个死样子,你别管他。”
贺平心听我讲完前因后果,满不在乎地说道。我没他这么好心态,准确地说,我没他这么不喜欢燕为臣。
我说:“师兄毕竟照顾我颇多。”
“哈。”贺平心笑了一声。
“那也简单,你随便弄点什么糊弄一下就完事了。”贺平心还是没有放弃向我支阴招,我肯定不会听他的,但是留下来听他能说些什么怪话也挺有意思。
贺平心说:“做点吃食送去吧,反正他辟谷,就算做坏了也没事,他吃也吃不死。”
这听起来不太像报恩,倒像是报复。
婉言谢绝了贺平心继续提建议的热情,我送走他,一个人在房间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只能靠我自己来想了。
其实一开始我确实考虑过贺平心说的,给燕师兄做些简单的饭菜,不过想到师兄辟谷多年,早已没有了口腹之欲,这个计划自然就派不上用场。
送礼这事情又太讲究,更何况我手里其实没几件能拿得出手的自己的东西,真要论起来都是燕为臣先前给我的。
哪有把别人送来的东西当做礼物再送回去的道理。
于是这样纠结着,我还是再一次地敲开了燕为臣的房门。
“原来是你。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燕为臣才打开门。他站在门口,脸色很白,高挑的身材挡住了门内的景象。他素来注重仪容举止,很少会像今天这般半个身子靠在门框上。我似乎闻到了一点怪异的味道,和他身上的熏香缠在一起,分辨不出来。
我当他刚刚有事去了,手指因为紧张在衣袖下蜷进掌心,鼓起勇气开口问:“师兄,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给你的。我还是想问问……”
燕为臣冲着我笑了笑。
“师弟实在费心了。”他对我说,“燕某当不起师弟这份心意。”
我头一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好像一下子就与我生分起来。
“……燕师兄?”
我茫然无措地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他站在那里,也没有让我进去。我局促地绞着双手,等待着他说点什么话好打破眼下尴尬的氛围,至少也让我能寻一个借口逃之夭夭。
说真的,我现在确实在后悔自己半刻钟前为什么要脑子一热就跑过来敲门,现在被挡在门外边,估计能丢脸到我出师下山为止。当然了,我的天赋太差,出师这事情估计就够我做到死了。
由于我还保持着最后一丝要保全自己的理智,过于复杂的心理活动并没有显露在我的脸上,我竭力克制住自己的身体,平静着声音说:“我会注意的,况且我也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师兄不必挂怀。”
我的声音应该没有在打颤。我希望没有,完全没有,一切就只是一场简单的对话。
“林疏星。”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应该是应了一声,可是我已经有点头晕,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从喉咙里传出来,师兄又有没有听到。
“不必想着怎么报答我。”他淡然地说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早就该这样做的。”
我急急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是我——”
“好了。”他打断我,“疏星,好好住下来。旁的东西不必多去想。”
为什么燕为臣总是这样?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总是要对我说这些宽慰人的话,就好像他有多么地无私奉献一样,对着我,对着一个从来没什么渊源的林疏星?他这么做到底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事已至此我再没法自欺欺人地劝自己看开些,但长久以来对燕为臣的信任与依赖却叫我没办法直截了当地问出口。
此时此刻我懊恼自己的怯弱。
“没什么其他事,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吧,师弟。”燕为臣对我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忙。”说罢,他便要退回房中关上门。
“——大师兄。”
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伸出手拉住了燕为臣的右边衣袖。他被我一惊,下意识将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随即将右手藏至身后。
他这番动作叫我心凉。
我后知后觉地缩回手,才想起来上明宗里是有传言说燕为臣不喜欢与旁人有什么肢体接触的。也许是他从前在我面前不曾表现出来,但他终究还是有这么个习惯的。
是我太得寸进尺了。
如果把燕为臣惹生气了,我现在得到的一切都会被拿走吗?
我眨着眼睛看他。
燕为臣轻声叹了口气。他跨过门槛,反身用左手把门带关上,旋即抚了抚我的头顶。
“我的右手在与人切磋时受了点伤,你别放在心上。”燕为臣说。
似乎,是有嗅到一丝铁锈味。
我皱起眉,想要去勾他的手过来看伤,被他避开了。
燕为臣推了推我的肩膀,说:“别看,当心吓着。”
有谁能伤到燕为臣?我看着他,而他似乎也从我的眼神里读出来这个意思。
“不是上明宗里的弟子。”燕为臣拍了拍我的脑袋,似乎是觉得手感很好,又揉了揉我的头发,“魔界中人。”
我瞪大了眼睛。
燕为臣怎么会跟魔修扯上关系?
“看着呆呆的,怎么脑袋里面想这么多事?”燕为臣笑着弹了我一个脑瓜崩,“是个心性幼稚的天生魔族,不是魔修。”这样听着倒还好些,我也就放下心来。
魔修是主动投向魔界之人,大多都是些不择手段之辈,为了修行无所不用其极。
但天生魔族却未必。只是生来有着一身魔气,并不都是阴险之徒。
“切磋也要注意个限度。”我有些心疼他的伤,满眼关切地看过去。被衣袍遮着,我看不见伤势究竟如何,可是既然隔着衣袍布料都能够闻到血味,显然不是什么轻伤。
燕为臣摇摇头:“不必担心,过两天就好全了。”
我只当他是在哄我。哪有谁修为高深就不会觉得痛了呢,依我看,修行到这种地步也就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你痛不痛啊,”我问,“师兄?”
燕为臣只是沉默着看着我。
“还好。”他说。
于是这个计划又泡汤了。
虽然燕为臣嘴上说着不必我报答,但是我自己心里显然过不去。
受了燕为臣这么多帮助,如果什么也不表示的话,那这个林疏星也太差劲了。我是这样想的。
“在想什么?”
猝不及防传来贺平心的声音,回头看见他在我身后,险些把我吓得跳起。我平复一下心情,应声道:“贺师兄。”
贺平心看起来也就是路过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天到晚从划给燕为臣的山头上路过。
“还在想那事啊?燕为臣挺好打发的,我看他很喜欢你,你自己随便做点什么就好了。”贺平心很热心地说。
我当然知道燕为臣很喜欢我,不用贺平心来提醒。
“燕师兄跟人切磋时受了点伤。”想来想去,我说了这件事情。
“他?跟谁打啊,”贺平心挑起眉,一脸不可置信,“谁这么能耐。”
我说:“师兄只说是个魔族。”
“哦,卿九歌那家伙吧。”贺平心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没事了,他们两个人打起来确实没什么分寸。”
听他语气,好像很熟悉似的。
于是我试探着问道:“贺师兄知道那人是谁吗?”
“卿九歌嘛,现在魔界里声名远扬的天生魔族,风头正盛啊。”贺平心随手弹了弹自己的剑,“身边还跟着个半妖,啧,燕为臣跟卿九歌是老对头了。”
“……因为卿九歌就没赢过,所以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要跟燕为臣约架来着。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他送来得有七八封战帖了吧。燕为臣一封都没搭理。”
“噗。”我没忍住笑出来。
没想到燕为臣还有这些故事。
印象里的大师兄总是过着两点一线的刻板生活,鲜少见到他对修行以外的事情上过心。听着贺平心的说法,那个魔族也是被师兄给拒之门外了。
……好像谁来都是一样的,燕为臣根本就不会给陌生人什么好脸色。
其实我还想再听贺平心多说些关于燕为臣的事情,他却像是点到为止一样,开始跟我东拉西扯别的话题,三匹马也拉不回去的那种。
因为知道贺平心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也只是把询问的话咽了回去,听他跟我说习武场上发生的事。
平日里燕为臣说话很少,多数时候都对宗门以外的事情闭口不谈,这时候我想要听一听外面的事情就只能指望着贺平心了。
不知道是燕为臣同他说过什么,他来我这边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还会给我带一些用灵石运行的小玩意给我解闷。
贺平心离开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听贺平心说那些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燕为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贺平心口里的燕为臣,和我见到的大师兄,还有宗门传闻里的那个首席弟子,好像是完完全全的三个人。
究竟哪一个才是他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