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这一类不为正道所容的家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往往都会聚在一块。
就像在魔界的边境,不少妖族都选择在这里生存。他们与魔族的关系并不算差,双方经常会有往来。
卿九歌原本在魔族中就名气颇大,在这样的地界或许还混得过去,但夜羽显然就不太行了。
——他是半妖。
然而解决办法却也不难。
“卿九歌,我们就这么直接带着他过去吗?”我侧过头,慎重又快速地瞟了一眼正窝在卿九歌脑袋顶上的肥软大鸟。
卿九歌:“当然啊。”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忍不住嘴角抽搐。夜羽顶在他脑袋上,完全把他身上那股子矜傲邪性的气质冲得一干二净,只像个脑袋不好使的养了个怪脾气宠物的人。
“……会不会太敷衍了一点?”我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情。他们两个人真的靠谱吗?
“这个啊,”卿九歌抬起手臂,有点费劲地将头顶上一大坨夜羽抱下来,两手很自然地捂住他的耳朵,“不管是什么种族,都有把半妖当宠物饲喂的人。大街上哪里都有,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他说得稀松平常,内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却令人毛骨悚然。
还在燕为臣身边时,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暂且放下这点思索,我从卿九歌手里接过带着面纱的帷帽戴在头上,确保自己的相貌被捂得严严实实。
隔着面纱,我看不太清外面,只能抓着被卿九歌抱在怀里的夜羽的翅膀以免跟他们走散。
“——你小点劲儿!没看见我掉毛了吗?”夜羽扇动着翅膀,窝在卿九歌怀里吱哇乱叫。
“抱歉。”我面无表情心无波澜,“不是故意的。”
夜羽:“一点诚意都没有啊!!”
说着是狼妖的地界,其实鱼龙混杂,各色人都有。我紧紧跟着卿九歌,透过面纱瞥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什么样的人都有。大概是此地本就不属于正道管辖,这里的人穿着大多狂放,妖族也并不收敛自己身上的非人特征,什么耳朵尾巴之类的,通通放在外边。
我仔细打量了一个妖族的脸,想看看纯正的妖族究竟和半妖有什么差别,却被对方察觉到视线。人高马大的妖族气势汹汹走过来,我吓得惊慌往卿九歌身后缩。
“走路不知道管住自己眼珠子?管不好的东西,干脆挖了了事!!”
凶恶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攥住卿九歌的衣袖,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浑身上下阵阵发冷。
眼见着那个妖族就要伸手碰到我,我害怕地闭上眼,耳边却传来对方一声尖厉的惨叫。
是卿九歌。
漫不经心拧断了妖族伸向我的那只手臂,天生魔族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克制一点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响刚刚结束,紧跟着卿九歌漫长惬意的哈气声,听起来真是怪异又惊悚。
跟着他们两个人胡闹这么久,我都差点要忘记,卿九歌是个魔族——一个能够因为一时兴起就炸烂燕为臣一只手的天生魔族。
先前那些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大概也只是他给自己找乐子的方式之一而已。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连带着看向卿九歌的眼神也变得惶恐。
“难道让我的朋友看你几眼,还能剜去你几块老猪肉不成?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你就只会欺负一个这么大点的小孩?”
卿九歌的声音笑意盈盈,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刺人得分明,听着就是个难对付的主儿。
“长得这么奇形怪状,敢走上街,怎么还怕被人瞧了去?”他讲话毫不留情,牙尖嘴利好像能把人戳成筛子,“这年头,老猪都敢上街跑了,算什么世道。不过依我看,凡人间里过年的时候,你也不是不能上桌当盘菜。”
那个猪妖捂着被折断的胳膊惨叫连连,原本隐隐有围拢来看热闹之意的人群哄然作鸟兽散,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在偷偷瞄卿九歌。
我仓促地推了推卿九歌的胳膊:“这个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一点?万一招上什么事,会不会很麻烦……”
“怕什么?”卿九歌睨了我一眼,那副神气,活像在挑衅似的。他也确实有这样挑衅的资本,毕竟他的修为相当高深,又有天生魔族的血统加持,但凡是个神智清醒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想要跟他硬碰硬。
卿九歌毫无忌惮地又往猪妖身上补了两脚,光是听着动静就知道力道不轻。
夜羽这时候就安静得不行,连翅膀也不扑棱一下,乖乖蹲在卿九歌肩膀上演一只没开智的鸟。
远远传来什么人的厉声呵斥,大致能听出是有狼妖听说了这边的纠纷,正在往这里赶来。我紧张地拉了拉卿九歌的胳膊,想让他带我先离开。谁知道他像是脚下生根一样动也不动,趾高气扬站在原地。
“卿九歌,我们就在这里等那些……过来吗?”我没把“狼妖”这两个字说出口,担心被人听去。
他却是笑得自在:“那些哈巴狗,对着我摇尾巴还来不及。”
对这句话,我持保留态度。
然而卿九歌的确有如此手眼通天。
那些赶来的狼妖个个虎背熊腰,光是站在我面前就压迫感十足,我大气都不敢出。
但在看清卿九歌那张脸以后,他们的态度立马转弯。原本还气势汹汹的狼妖,现在的确如卿九歌和夜羽两个人形容的“哈巴狗”一样,对着我们点头哈腰。
直到平安无事地处理完这件事,我们走出很远以后,我才忍不住问卿九歌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很显而易见?”他的语气平平,似乎这本来就是一件正常的事。
刚才一直不声不响的夜羽此时突然开口:“卿九歌在魔界里的威望,大约比燕为臣在修真界里的地位还要高一些。”
听闻此言,我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卿九歌,只见他神色自若,仿佛讲的不是他一般。
“他是如今这些天生魔族里天赋最好的一个,”夜羽说,“血统也最纯。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下一任魔尊就是他。”
我:“原来你们还会选魔尊啊。”
“你讲话总是有很新奇的角度。”
卿九歌评价道:“看来燕为臣确实把你养得脚不沾地。”
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我闷不作声,趁着别过头的间隙悄悄翻了个白眼。
卿九歌:“我看得见。”啧。
短暂的小插曲已经过去,我又想起来另一件事。
“既然卿九歌这么厉害,直接带夜羽过去不行吗?”我问,自认为这个问题合情合理,谁料卿九歌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少打听这种问题。”真稀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卿九歌彻彻底底地冷下脸来。平时他就算要表达自己的不愉快,也还多多少少带点冷笑。
像今天这样连个假笑也不肯挂在脸上的时候,很少。
是因为我讲了夜羽的事情?
因为半妖?
“卿九歌他不太想提这些话题,我其实无所谓。”
出乎我意料的是,夜羽反而先出来打圆场。他毫不在意地将这个话题揭过去,“咕咕”的叫了两声,黑漆漆的鸟喙啄了啄卿九歌的肩膀。
“行了行了。”卿九歌拍了拍夜羽的脑袋,“你少来。”声音听起来还是硬邦邦的,可是脸色却不自觉缓和下来。他说:“快点走吧,这里一股狗味,臭死了。”
自知是夜羽替我搭的台阶,我明智地闭上了嘴,彻底结束掉有关“半妖”的话题。
“我们去打听打听云原烨。”
卿九歌自顾自地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先把他现在的藏身之处找出来。”他拍了拍夜羽的鸟头,举起这坨肥黑毛团。夜羽“咯咯”叫了两声,展开翅膀飞到半空。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夜羽飞起来的样子,心里觉得新鲜,自然就移不开视线。他的原型比我想象中的大了不少,也不知道卿九歌看起来纤细瘦弱,怎么能抱得动这么大一只。
“我们就在此地等他回来。”回头看去时,卿九歌已经十分自然地在街边找了个饭店进去坐下,转身朝我招手。
我忙不迭跟上去。四周妖魔吵吵嚷嚷,嘈杂声音混杂在一起,我听不进卿九歌说什么话。
卿九歌伸出手在我眼前摇了摇:“怎么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就老走神?也不见你在上明宗里的时候有这毛病。”
我回神地冲着他笑了笑,卿九歌看着我这幅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冷哼一声就自顾自地喝起了茶。
饭店里小二招呼上菜的声音一刻不停,然而我经历了刚刚一遭,不敢再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只双手捧着杯子,埋着脑袋不敢吭声。
“哦,夜羽回来了。”
我不知道卿九歌是怎么坐着不动就知道夜羽已经回来的消息,只看见在他刚刚说完这话不久,夜羽就扑棱着翅膀从半空中高速冲刺而来,迎着我惊慌失措的目光稳稳当当停在卿九歌的肩上。
“你、你飞行技术还是蛮好的。”
我干笑了两声,抬手整理自己被扇飞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