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
我惊惧地向后退步,反手就欲关上房门逃之夭夭,却被燕为臣一手拽住手腕拉入房中,连挣脱的机会也没有。
阔别数月,他周身气质比分别时冷硬不少,脸色淡漠得可怕。我一时怵他,畏畏缩缩地垂着头,脑海里紧急思考对策。
客栈隔音不太好,倘若我现在高声大呼卿九歌的名字,他肯定是听得见的。依着他的性子,肯定也会选择直接破墙而入。
燕为臣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的手不放,一双犀利的眼睛死死盯在我脸上,不肯移动分毫。
“你是要做什么?”我疲惫地开口,已经没了撑住脸色与他周旋的力气,“从上明宗到这里,路途并不算很近……”
“你怎么样?”
燕为臣突兀的发问打断了我的话语,我困惑地看他,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堪比一块石板一样的俊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哪怕只是一点点扯动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毛,都够我猜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我失败了,燕为臣只要绷住脸,任谁都别想从那上面看出来点东西。他总是这样,多年以来在人前时都是滴水不漏。
“什么我怎么样?”我故作淡定,强撑着没让自己露出异样的神情,“你不在上明宗里面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来杀我?”我很不合时宜地笑了笑,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我林疏星哪里值得他花这么多工夫。
“……不是。”
燕为臣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隐约可见其中深沉神色。
然而那不是我能读懂的。
燕为臣:“我只是问,你同卿九歌他们一起,还好吗?”他语气诚恳,我恍惚又回到尚且与他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
只是这样的错觉持续不长,我嗤笑一声,偏开头。
“无论如何,不都是……”我轻轻喟叹出声。
……不都是拜你们所赐吗。
良久的沉默。
久到我几乎以为燕为臣是个木头人了,他才用那样低沉的声音,发出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疏星……”
时过境迁,再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我的名字,说我心里毫无触动,显然是假的。
——但是那点触动远不及我求生的意志。
我甩开他的手,面色冷淡地走退几步,俨然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
我看见燕为臣动作一顿,随后他慢慢放下手,摆到我看不见的身后去。
剑修迎着我警惕的视线,右手解下腰上归尘,干脆利落把整柄剑放在桌上,然后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地立身站着。剑柄上悬着的那条流苏也随着动作轻晃。
我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燕为臣:“来见鬼医。”
意外坦率的回答让我一怔,旋即就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燕为臣为什么要来寻鬼医?
“为什么你知道我同卿九歌他们在一起?”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提出了一个先前没有注意到的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刚刚见到贺平心,他说他看见你,还有夜羽。”他说话很慢,好像每个字都是斟酌再三才出口,“我想夜羽不会离开卿九歌单独行动。”
“那你很聪明。”我突兀地笑起来。
“疏星,我来此地并非为了……杀你。”
燕为臣还是那副思虑颇多的样子:“我是同贺平心他们一道来寻鬼医的。”他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闭上嘴,没有再多说。
我却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只想着他说的话正巧与夜羽的线人传来的消息符合,大概没有掺假。
“是上明宗里什么人不好了吗?”我话讲得委婉,顾及到他还是上明宗的弟子,忍着没说什么凉薄的话来。
燕为臣:“……”他难得沉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夜羽与你是旧相识?”我佯装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话题,脑海里全是最初夜羽告诉我的事,“你是早与他串通好了吧。”
嘴上说着推测,我的眼睛也一刻不离燕为臣的脸,仔细盯着他每一个表情。
燕为臣沉默不语。
他的手慢慢按上桌上的剑柄。
我自是看见了他的动作,不动声色退到门边,预备趁其不备跑去隔壁找卿九歌报信。
燕为臣握起了归尘,拔剑出鞘,端着剑身示给我看。
“要见鬼医的人是我。”他平静地对我说。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左手上多出许多伤,层层叠叠堆在上面,几乎看不见几块好肉。
竟是比那日他与卿九歌切磋时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右手还要严重。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一道闪电。
“你是左利手……”我喃喃自语,“伤成这样还怎么拿剑?上明宗里治不好吗?”
燕为臣垂下眼,唇角带着一点微弱的笑意,说不出是安慰还是自嘲:“不行。”他收剑入鞘,再次把归尘系在腰间。
所以他才要跑到这里来,跟着贺平心他们一起去寻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人的鬼医云原烨。
我一时无言。
我:“……我现在要休息了。”
“请你出去吧。”我垂着眼睛,没有看他,自己走到床边面朝着里面坐下。
身后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燕为臣关上了门。
知道他已经走远,我坐在床上,没有动弹。
我知道自己现在该去找卿九歌通风报信,或者去质问夜羽到底和燕为臣有什么关联。
但是周围安静下来,我一个人,只能想起燕为臣满是血痂烂肉的手。
燕为臣会觉得疼吗?
伤口裂开的时候,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会很难清理吗?
……他会觉得疼吗?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优柔寡断浮想联翩的性子,我回过神,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中邪了一样,居然真情实感地担心起了上明宗的金疙瘩。
燕为臣的手,燕为臣的命,可比我的贵。
我瞎操什么心呢。
简直是荒谬。
心安理得地想完这些事,我连起身的动作都轻松起来。
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晃进卿九歌和夜羽的房间,我慢悠悠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口啜饮。
简明扼要讲清了整件事的过程,卿九歌脸上的表情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他眨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声音清脆:“连燕为臣也掺和进来了?哎呀呀,真是好生热闹啊。”
我总是听不出卿九歌声音里那些故作惊讶的感叹究竟是真心还是讽刺。
“他什么时候有受过伤?”与卿九歌不同,夜羽反而在认真思索,“我没收到这条消息。”
“燕为臣是上明宗首徒,宗门名声都要靠他和贺平心撑着,就算是真出了什么事,大概也会瞒着外面的人吧。”我好心提醒说,见到夜羽露出一个有点怪异的表情。
夜羽:“是我想得太浅。”
“你方才说,燕为臣的手伤很厉害?”
卿九歌冷冷地扫了夜羽一眼,很快收起周身冷意,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几乎就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
我回忆着燕为臣的伤势,点了点头:“是。”
“剑修伤了手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夜羽在一边说,“要是治不好,燕为臣可就完了。等着变成上明宗的弃子吧。”
声音里的幸灾乐祸根本藏都藏不住。
我发现夜羽似乎比卿九歌还要讨厌燕为臣,根本不知道原因。
“林疏星。”卿九歌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见到卿九歌收敛了笑容,沉静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或者他想要对我说什么话,这些我都不知道。
“你好像有点魂不守舍。”他笑着问我,“还在想燕为臣的伤?”
我摇摇头,眼前浮现一片血色。
卿九歌倒是没有继续捉弄我:“……看你样子就知道在骗人。不过我也不问你了。”他转过头,侧脸显得那么安静端庄。
“反正他也没几天好日子可以过了。哼,”夜羽冷着一张俊脸,语气不屑,“活该他。”
我只能讪讪地笑,搭不上一句话。我倒是没有那么痛恨燕为臣,也不知道夜羽到底跟他有什么仇怨,每句话都听着阴阳怪气的。
“与其想这些,不如亲自去见见云原烨。”卿九歌慢条斯理地说。
他的提议让我心动。
“本来我也要绕路去看看这位老朋友,顺带着捎上你又没事。”卿九歌想了想,故作苦闷地叹了口气,“哎呀,燕为臣要是毁了,以后谁还跟我打呢?”他在叹气,语气却轻快异常,连尾音都带着愉快的上扬。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好像已经开始畅想燕为臣的糟糕下场。我没办法让自己加入到这个几乎是庆祝的氛围里,只能安静地站在一边,局促地张望。
卿九歌注意到我的反应,脸上还笑得灿烂,朝我投来的眼神却看不出喜怒。
他冷下脸来,声音似笑非笑:“林疏星,我说的话你大概是不爱听的。”
卿九歌:“可是燕为臣这个人呀,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语气笃定异常。
魔界边境,气候相当恶劣。上一秒还北风萧瑟冷得刺骨,下一秒烈日炎炎万里无云,简直就不是个人能活的地方。
我没有修为,不能像他们二人一样凭着**凡胎硬抗。身上的外袍穿了脱,脱了又穿,来来回回一直折腾,最后卿九歌给我几滴魔血,画了个符咒才算解决。
“怎么身子这么弱啊。”卿九歌调笑着对我说,“到时候也让鬼医帮你看看吧。”
他说得轻巧,我裹着厚厚的外袍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勉强点了个头。
“不过,云原烨会在哪里呢?”
夜羽两个跃步跳上前方一块巨石的顶端,将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挡着过分强烈的刺眼光线,努力张望前面的路况。
“前面大概过不去——林疏星过不去。魔气太凶了。”他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在我面前,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
“我们得绕道走。”夜羽补充说,“不太麻烦,但也不怎么舒服。”
“我们得从那群哈巴狗的地盘绕过去。”
夜羽自顾自说着,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迅速改口道:“我是说,那些狼妖。”
“你明白的,妖族。”
夜羽:“放心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夜羽:“我可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