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漆黑的大鸟丝毫没有自己很吓人的认识,还在不紧不慢地用鸟喙整理自己的羽毛。
他一个高速俯冲,扇起来的风把我头发吹得凌乱,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仪容。顶着一头乱飞的头发,我大概是没有心思听他们聊正事的。
“收拾好没有?”
看我手忙脚乱弄了半天,夜羽这才从容不迫开始讲述自己打探到的消息。
“云原烨现在在魔界里。”冷淡的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这样淡漠,夜羽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接受良好,“具体地点没查到,但在魔界里面约等于在你手里,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我来了吧?”
卿九歌心情不错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撑着脸看着夜羽。他那双红色的眼睛,不管看谁都给人一种被非人生物当作猎物的错觉,然而夜羽从来没主动躲开过他的视线。
我在一边坐着,闲来无事便用筷子挑着花生米送进嘴里,反正正事都交给他们两个讨论,我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视线扫到门口,我的动作一顿。
“你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摆给谁看?”卿九歌一转头,猝不及防看见我捂着脸低头装死的样子,用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叩了叩我面前的桌面。
“……燕为臣进来了!”我压着声音喊,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的蚂蚱一样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你欠他钱?”卿九歌反而气定神闲,“他进来是他的事情,你急什么?”
说的有道理,然而对我来说并不能起到什么安慰效果。
“不一样,燕为臣他……不一样。”
我小声嗫嚅着,不自在地用手反扣住椅子,手臂紧紧夹着身体。
“算不上友情的提醒,”夜羽的声音响起,“燕为臣的耳力很好。”
你不早说?!我又惊又怒地瞪了他一眼,紧接着就继续当我的缩头乌龟。可是转念一想,燕为臣既然是修仙之人,又是五感灵敏的剑修,只是伤了手,又不是聋了耳朵,自然是听得见的。
想来也只能怪我自己心烦意乱,把这些事情全忘了个干净。
心乱如麻间,一只手正好压在我肩上。
我连头也不必回就知道是燕为臣,他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呦,别来无恙啊。”卿九歌十分自然地冲着他打招呼,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与燕为臣关系很好似的。然而对着燕为臣现在这幅伤了手的样子,是个人都说不出“别来无恙”这种话,其中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卿九歌。”燕为臣出乎意料地回应道,语气波澜不惊。他朝魔族点了点头,权当是打了招呼。视线扫过被抱在怀里的半妖,他的声音顿了顿:“夜羽。”
最后是我。
“疏星。”
听见燕为臣唤我名字,分明是前几日才见过,却恍如隔世。
我垂着眼,乖顺而胆怯地任由燕为臣站在我身后。他身形高大,即使站在我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如影随形。
“燕为臣,我们还有正事,你就不必纠缠了吧?”卿九歌轻轻款款开口,满脸笑意下是藏不住的冷漠。他总是这样,笑意盈盈地说出那些丝毫算不上有礼貌的话语。
然而燕为臣似乎深知他的禀性,淡然点头便对他嘴里吐出的冷言冷语充作未闻。
哈,他们二人对上,确实是恶人相磨。
“之后我会再去找你,”瞧见走在前面的贺平心递来的催促眼神,燕为臣的手掌微微发力,压在我肩上沉甸甸的,“现下你先跟着他们一道。”
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头却被他堵死:“听我的,林疏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现在还不行。”
燕为臣泰然自若地转身跟上贺平心,我余光扫过他的左手,眼见那里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看不见下面的伤势。
剑修惯常使的那只手如今被伤得面目全非,想来应该是极痛的。
可是常人受痛时应有的抽搐痉挛的表现他一概没有,神情自若好像压根没有受伤。
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大概能猜测出他是想要伪装出自己没有受伤的假象。再往细了推敲,估计整个上明宗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受伤的事情。
——想出来这些事情并不难,尤其我与燕为臣朝夕相对那么多年月,凭着他那个事事都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性子也该要能猜出来。
手伤这种大事,他是万万不可能透露出一点风声的。且不说传出去后旁人会怎么看待他,就是他自己也未必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燕为臣很要强,很一意孤行。
倘若他当真退让,那就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燕为臣了。
“在想什么?”卿九歌瞥见我若有所思的表情,轻声问我一句。我极快地瞟了一眼已经跟着贺平心上楼去的燕为臣,低声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
夜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然,但我无暇顾及他。
“也不是不能理解,”卿九歌自言自语,“燕为臣在上明宗里的地位太高,如果出了什么事,很容易被趁虚而入。”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说这些了,我们收拾收拾就出发去魔界。”卿九歌拍了拍夜羽的脑袋,“带着……在这里待久了,恐怕要出事。”他没明说出口的话我知道是什么,“半妖”。
先前还有些疑惑,为什么卿九歌声名在外,跟着他的夜羽却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眼下我是明了了。
半妖在人族妖族里的地位,大概不比死物高多少。
夜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留在卿九歌身边,甚至成了对方相当优秀的帮手,其中艰辛,不是我能想象的。
好在卿九歌并不是个看不起他的人。
……卿九歌也并没有看不起我。
名门正道惯来标榜自己行事光明磊落,心胸却不如一个天生魔族宽阔。
何其可笑。
“朝着这个方向,再走半个时辰左右,我们就到魔界的入口了。”
夜羽在天上盘旋,从天空俯瞰前面的路,一个俯冲稳稳停在卿九歌脑袋上:“现在离开妖族领地了,我能变回去了吗?”听着他的语气,似乎迫不及待想要变回自己的人身。
“不可以。”卿九歌冷淡地拒绝了他的提议,反手就把夜羽连鸟带翅膀地抱紧。
我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被夜羽瞥见这幅似笑非笑的神态,毫无防备地挨了一叨。
“卿九歌,你把他抱紧点。”我催促说,“他都叨我好几次了,你管一管呀。”
夜羽冷笑一声,配着现在这幅鸟身格外滑稽。
夜羽最后还是认命了,接受了自己只能被卿九歌抱着赶路的事实。
“进了魔界,你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紧绷着神经。”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明明是安慰的话语,因为半死不活的语气,讲出来颇有些无奈的味道。
“魔界怎么说也是我的地盘,”卿九歌接上他的话头,“有我在,你放一万个心就好了。”
听着他们这么插科打诨,我心里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定。
我的处境,大概再差也差不过现在了。
倒不是觉得卿九歌和夜羽他们亏待我,只是像现在这样如履薄冰,没有前路,我真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在上明宗里的时候我想修炼,明明知道自己修不成,可是好歹有个念想,还有对燕为臣的一星半点的好感。这两样加起来,至少给了我个活头。
现在不一样。
修仙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我与燕为臣那点情分也早消磨殆尽,跟着这一妖一魔,我惶惶终日,平白消磨时间。
这样的日子,却实在是比从前还要难捱。
夜羽的话没有说错,魔界的确是卿九歌的地盘。
刚一踏入魔界地带,夜羽立刻恢复了人身,一张冷峻面容绷得很紧,叫人看不出他的表情。被卿九歌像母鸡一样抱着摸了一路,他大概有点闹脾气。
卿九歌则大摇大摆地扯掉我头上的帷帽,拉着我在大街上闲逛。
魔界的街道,景色与人间界并无什么不同,顶天了也就是来往行人的样貌穿着大相径庭,其他的都差不了太多。
我看见好几个衣着大胆的魔族,见到卿九歌的那一刻都面色不虞地拢了拢衣襟,用身上寥寥无几的布料遮挡胸前的部分。
“他们……”我斟酌着用词,“好像不太待见你。有什么过节吗?”
“一群丑八怪。”卿九歌在我话音刚落就接上来,“难看得要死,穿得也丑。”
“简直是脏了我的眼睛。”
卿九歌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那几个人听清楚。
我预想中的冲突场面并没有发生,对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但也没有对卿九歌多说什么,只是咬牙切齿地走开了。
真让人看不明白。
“因为打不过啊。”夜羽看出来我的疑惑,适时地解答道,“卿九歌血统很纯正,哪怕不看修为,魔族之间的血脉压制也够他在魔界里横着走了。”
“他又不是螃蟹。”我心里知道夜羽的意思,但嘴上还是不愿意落了下风,反声就呛了回去。
“嘿,我说一句你呛一句。你这个性子,燕为臣怎么忍下来的?”
夜羽有些啼笑皆非,但卿九歌的话让他放弃了继续跟我纠缠拌嘴的打算。
“我已经感知到云原烨那家伙的位置了,夜羽,你现在去把他给我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