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诤笑笑,没回答刚才的问题:“法庭见。”
江峤:“她不打算请律师吗?”
“看样子没请,不然我也不可能这么轻易见到她。”林诤顿了顿,继续说道,“毛毛是被拐卖的吗?”
江峤:“这得先找到王红。”
林诤:“怎么找?”
江峤拿出平板打开地图:“高铁火车一类的都需要身份证。”
她放大地图上火车站的位置:“在这里一般都会有黑车,只要愿意付钱,去哪里都可以。”
“黑车?”
江峤收起平板解释道:“就是私家车的一种,和□□没关系,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的人。”
火车站距离医院有些远,天色逐渐暗下去,街道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江峤窝在副驾驶看向林诤的方向,她的侧脸和初中时重合,江峤忽得开口问:“你之前说,你没见到你的网友,那你会讨厌她吗?”
“谁?”
林诤避而不答,她的手握着方向盘,洁白修长的手指和黑色的皮革呼应。
江峤盯着窗外的某一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你之前说的网友。”
林诤轻笑:“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什么?”
江峤颇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此刻林诤转过头来眉眼弯弯:“你对我比较感兴趣。”
江峤卡壳一瞬,脑袋里闪过的无数词语在这一秒变成一片空白,她差点忘记自己想问什么,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林诤趁机说:“这算是我的秘密。”
“用你的秘密和我交换怎么样?”
江峤这时候才找回思绪,她问:“什么秘密?”
原本还有几秒钟的绿灯,像是时间加速一般,猛地变成红灯,林诤顺势停下车:“你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都可以,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换一个答案,还是对我比较重要的答案,是不是很划算?”
江峤愣怔:“怎么突然想听这些?”
林诤的脸在江峤的瞳孔中放大,嘴角带着含蓄的笑意:“不能稍微了解一下我的室友吗?”
江峤眨了眨眼睛,这次她终于数清楚林诤的睫毛有多少根,刚想说话,林诤就退开,车辆启动。
“可以。”江峤不安的在座椅上动了动,她脑海里闪过一系列场面,尽量从里面找到一些还算温馨的,打算讲给林诤听。
“我讨厌了她两个月,从我的初二暑假讨厌到初三开学。”林诤回忆起自己当时在暑假勤勤恳恳学了两个月,开学摸底考试成绩甚至比宋卓还高。
那天廖书茗最开心的时候,她终于有整整一天脸上都带着笑容。
江峤用手指扣着平板的音量键,她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终于想起一个还算高兴的日子:“六年级有一次数学竞赛,分给我们小学一个名额。”
“程旋当时是我的数学老师,她选择让我去。我离开了我家,住在统一分配的酒店里,和程老师一起。”
“那个酒店很大、很亮、床单很好闻,我坐在我的床上,看着她和她妈妈打电话,有一个小时吧。”
江峤顿了顿,她整个人陷进座椅里,眼睛盯着虚空某处:“她妈妈劝她回家,不要再支教了,穷山恶水的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江峤笑出来,她想起自己坐在床铺上,当时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生怕听错一句话。
“你知道程老师说什么吗?”
林诤:“说什么?”
“她说,我还有学生在这里,等我学生离开这里,我就离开。”
江峤低头笑出声,当时程旋说完转头对着她飞吻,然后将手机贴近江峤的耳朵,对着她说:“和你阿姨说说,你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当时江峤咽了口唾沫,掰着手指数着时间,她尽力去想一个完美的时间,能让程旋多待一会,又不至于待太久。
于是她说:“半年就好了,过年程老师就可以开心回家了,就可以陪您了。”
程旋当时笑的很开心,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听见没,过年就回来。”
但过完年之后,程旋又回来了,江峤站在村口,看着她拉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对着江峤挥手:“怎么在这站着,外面这么冷。”
她说着就将脖子上围的红色围巾戴在江峤脖颈上,双手捂着江峤通红的脸:“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江峤问:“程老师不是回家了吗?”
程旋故作为难的解释:“我回家没找到工作来着,又想了想,这里有个小朋友在等我,我打算再陪她三年。”
江峤知道三年后,她就上高中了,可村里没有高中。
她当时想:原来还有三年。
江峤打开平板,锁屏界面还是林诤当时设置的默认壁纸,她低头看着那个壁纸:“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江峤又抬起头看向林诤:“我想用很重要的事,来换更重要的秘密。”
林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其实那两个月我也没有很讨厌她。”
“我每天都会看那个软件,当时想,就算她没有回复我也没有关系。”林诤转头认真的看向江峤,“我在某一天一定会找到她。”
“第一个月我想问她,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赴约。”
“第二个月我想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暑假结束前最后一周,我在聊天框写:我以后要当程序员,通过软件找到她的实名信息,然后去她住的地方蹲点,让她回答我所有问题。”
林诤莫名笑了笑:“那句话在我的聊天框停留了一周,我最后还是删掉了,换了一句别的话。”
江峤手心有些冒汗,她打开软件,熟练的找到林诤初三开学的日期,她说:我会永远等你。
“我会永远等你。”林诤轻声将这句话复述出来。
江峤突然感觉眼睛有些酸,她偷偷关上平板,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做。
林诤伸手将平板抽走:“导航上还有一个小时,你睡一会吧。”
江峤坐起来:“其实——”
“现在就挺好的,你不觉得吗?”林诤忽然开口道。
“你有我微信了,江枫。”林诤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用力,关节处甚至变得苍白,她知道江峤当时一定有事,但这件事情的细节她现在不想知道。
如果江峤解释清楚了,她们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没有了。
是资料上那个根本不记得的签名,还是九年都没联系的网友?
她和‘江枫’的联系太脆弱了,或者说,林诤害怕‘江枫’成为‘江峤’后,她们现在的一切关系,都会化作流水蒸发掉,最后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如果能让江峤永远愧疚,那她永远都会记得自己。
“为什么?”江峤问。
林诤愣了愣,为什么?
她转头看向江峤,听见江峤说:“江峤和林诤,【以雷霆击碎黑暗】和【想要快点长大】,都是真实存在的。”
“江枫也是。”
林诤打着方向盘左转,在停车口踩下刹车。
她听着江峤继续解释:“在人生中的众多相遇里,我们遇见了三次,以不同的身份。”
林诤:“所以——”
江峤:“所以,江峤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林诤打开手机,放到微信界面,又递给江峤:“那你什么时候同意?”
江峤搜索自己手机号,在申请界面打下一串字符:“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的病房在医院六楼,我们可以偷偷摸摸进去找到我的手机。”
林诤注意到江峤在申请界面打了一行字,等江峤将手机还给她时候,她第一时间当着江峤面又打开申请界面,上面写着:我是小林同学。
江峤伸手蒙住林诤的眼睛,在她耳边小声道:“小林同学,江枫也是存在的。”
林诤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她想起尘封自己记忆深处,那个永远笑着的人影,带她逃课的同桌,教她破坏监控的朋友。
江峤坐在副驾驶,学着林诤的强调:“这是个大秘密。”
“你得用什么东西来换才行。”
林诤:“用什么换?”
江峤故作苦恼的思考:“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林诤的心情变得极其雀跃,一个小时的路程很短,一会会就到了。
“那个——”林诤歪着头趴在方向盘上,“那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江峤故意按了下车上的喇叭:“叫学姐。”
林诤仰头看着江峤,车外灯光昏暗,只有‘西岚火车站’五个字一直亮着红色的光,那些光反射到林诤脸上,像是用一根红色的笔描绘着她的轮廓。
江峤的眼神被那抹红色吸引,她退了一步:“不叫也行。”
林诤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江峤嘴里说过的那些话,在几秒后,就会自动为她找好不用理会的理由。
“现在是十一月,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
林诤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江峤全部都明白。
于是她说:“我们在西岚过年怎么样?”
“你和我,林诤和江峤。”
林诤:“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