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17

秋雨过后的天,蓝得近乎空寂,病房里只有凉浸浸的秋意,和散不尽的消毒水味。

“你终于醒啦!”

许茵梦见郁粼从混沌中茫然睁开眼,轻步凑过来,小心握住郁粼的食指。

今天上学日,许茵梦是上午上完课,退了下午的社团,匆匆赶过来的。

郁粼想开口,喉间的刺痛,硬生生让她放弃开口调侃许茵梦的想法。

只好放弃,观察周围的白墙、白天花板、白床单,还有喉间那可恨的痛感,都在提醒着郁粼,她差点死了。

“你是不是渴了?”病床旁边的许茵梦察觉到郁粼的喉痛难言,满是关心。

她立刻起身,从床头柜拿起保温杯,倒了半杯温凉的蜂蜜水,“医生说你只能喝这个,温的,不刺激。”

许茵梦一手把水杯递到郁粼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郁粼的后颈。

病床上的人看着递到嘴边的蜂蜜水,眨眨眼,微微侧头,含住杯沿,象征性地咽了一小口。

温水划过喉咙,尖锐的刺痛在喉间炸开,喉咙仿佛是被蜜蜂蛰到,蛰口在喉咙狭小的空间里无限膨胀,郁粼只感受到自己的喉咙要炸开了。

郁粼偏头,忍不住咳嗽,眼角逼一点生理性红,但就算是咳嗽,也带着阵阵的膨胀感。

最后一点混沌统统在这个咳嗽下消散。

咳嗽渐止,她靠回枕头上,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她张嘴想叫许茵梦,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声带振动牵扯到肿胀的粘膜,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索性闭嘴,抬眼看向许茵梦,目光先落到手背上浅青色血管上的留置针用透明胶带缠得规整,输液管里液体正匀速滴落。

她动了动那只手,指尖发僵,但还是慢慢抬起来,冲许茵梦一勾。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点滴滴快了?”许茵梦立刻俯下身,确定郁粼的意思。

郁粼轻轻摇头,轻轻扬起下巴,示意床头柜旁边的家属专做的椅子上放着的书包,有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气里虚虚点两下。

“你要手机?”

郁粼用力眨眼,算作确认。

许茵梦连忙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到她手里。郁粼手指还有些无力,但打字的速度快得惊人,在备忘录里迅速跳出一行字:我妈呢?

虽然是隔着屏幕的字,但穿透力不容置疑。

“阿姨去给你办住院手续了,马上回来。”许茵梦笑容淡了几分,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温柔。

话音刚落,郁粼拿着手机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太清楚母亲的性子,自己真要出事,只会第一时间去堵源头,而不是自己现在点滴都打上了,才开始慢悠悠办住院。

许茵梦有事瞒着自己。

屏幕上再次跳出一行字:你先回去上课吧,下午社团被耽误了。

许茵梦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郁粼这不是在关心她,而是在下逐客令。

“我……我再陪你一会儿吧。”

郁粼没抬头,指尖又在屏幕上敲了一下:走吧

连标点都懒得打。

许茵梦嘴唇轻颤,终究还是没说话,接过郁粼递来的手机,拿起书包,打开病房走到门外,最后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郁粼。

病房门被关上,带着许茵梦那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和彼此之间的信任一同关上。

门轴转动的声响消失后,郁粼的世界再次陷入那个死寂。

她盯着天花板的白色纹路,只觉得胸口仿佛被无数只蚂蝗蛰咬。

赢了试探,却没有半分快意。

那句“走吧”蛰伤的是许茵梦,也是她自己。

明明隔着一道墙,为什么蚂蝗还能飞出病房,蛰伤墙外的她呢?

许茵梦背靠走廊冰冷的墙,书包被扔到一边,已经失神好一会儿了。

她一点点把涌到舌尖的秘密咽回去,似毒药,又似那次楼道里的玻璃渣。

郁粼和她,就像那次楼道里摔碎的玻璃杯,或许从那时起,有些东西就必须碎。

病房门被再次推开时,郁粼还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白卉萍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走到床边,先伸手摸了摸郁粼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才在床沿坐下。

母亲今天穿的一身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尽显温柔,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柔,“粼粼,妈跟你说个事。”

郁粼没应声,只把视线挪到她的脸上。

白卉萍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递过去。

“转学的手续,我已经交上去了。新学校在淮城,环境很好,而且,我已经芯姨商量过了,到淮城,你就和芯姨一起住。而且,澜旭也在淮城上学,你在学校,也有个照应。”

她把文件放在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又替郁粼掖了掖被角,才站起身,“我叫医生过来再看看你状况,顺便下楼给你买碗你喜欢的莲子粥,”白卉萍爱怜地抚过郁粼的脸颊,“妈等会儿就来。”说

着又和来时一样,轻柔地关上病房门。

转学两字是郁粼心里断掉的最后一根弦,瞬间,无数只箭,如雨点砸在郁粼身上。

转学,会不会也是祁家设的一个局?

就算不是,她已经不会再停下脚步了。她要宣战。

那张唱片在藏在淮城,那次在淮城三天的喘息时光,也被藏在淮城。

这次回去,不过是换了一个新地图,新棋盘。郁粼也不傻,再在月安待下去,祁家真的会玩死她。

既然月安已经容不下她了,那就换个地方,继续下,继续玩。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再站着挨箭,她要先拉满弓弦,把第一支箭,射进祁家腹地。

郁粼已经翻看完了转学手续的文件,她轻轻把文件放回原位,拿过刚刚母亲放在床头的手机,点开那个几天前祁家发来那个挑衅短信。

不假思索地点开那个匿名的聊天框,把憋了快三天的话迅速敲进去。

就像省赛时,她把弓拉满起,就没有再给自己留下任何回头的余地。

对话框发出一句话:

敲了这么久的碗,也该出来吃饭了。

郁粼认定了这是祁威辽手下的号,也想好了发送这条短信,纯纯是为了挑衅和宣战。

她向来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以后的每一步,就算没有福可以享,她也要抢过来享这个福。

郁粼盯着聊天框看了好久,确认已经发送成功,才关掉手机,重新靠回枕头上,等母亲送来那个她最喜欢的莲花粥。

这夜的天空是秋雨过后清澈、透明的黑,北极星在这透明如镜的夜空里,散发着独属于它的宁静和生命力。

祁灼每一次回到祁家老宅,都不会直接去主宅,而是绕过住宅,去那个母亲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纯净之地。

月季的残瓣还沾着水珠,空气里泥土和草木的清冽气息,可以暂时让他忘却这件牢笼里,那些恶臭的算计和腐烂的谎言。

他在石板凳上坐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部从不离身的黑色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他不久前发送过匿名短信的号,竟回话了。

“敲了这么久的碗,也该出来吃饭了。”

他再往上翻,视线定格在自己几天前发的那条:东西不在你身上,你藏哪里了。

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是他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

祁灼以为那条短信可以划清自己内心的那条界限,能提醒自己是祁家的人,能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心动。

祁灼错到底了。

他压下的那个心动,变成把她推向深渊的手。

郁粼把那条短信当成了祁家的宣战书,当成了羞辱,所以她才孤身赴馆,中了毒。

他是罪魁祸首。

秋雨那天,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救她,动机从来都很纯粹——让郁粼活着。

他没有想过继续利用她,也没有想过要她回报。

他只是不想让那个在他六岁时,举着石头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孩,死在他面前。

现在,祁灼依然只有一个执念:让她活下去。

可这祁家的一切,早就已经从根部就烂透了。

在这个祁家的体系里,祁灼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成为受害者,要么成为加害者。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披着祁家的外皮,做她的盾。

也就是,用“利用”的外壳,裹住在意的心。

祁灼知道这样做会让她更厌恶自己,会让这个关系彻底错位,会让一切都万劫不复。

但他接受。

因为,这是能让郁粼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这场卧底式的保护,从来不是爱的开始,而是一场注定没有归途的救赎。

月季残瓣上沾着的露水顺着花瓣滑落。

祁灼知道郁粼发来这条消息,肯定是想和祁家宣战。

可惜的是,郁粼不是在向祁家宣战,而是一整个早已腐朽的、用罪恶撑起来的体系宣战。

祁灼和郁粼,都是这罪恶体系的受害者,也都是棋局中的棋子。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体系的规则,以他的方式,让郁粼活下来,独此所愿。

哪怕,她永远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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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粼灼光
连载中凇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