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安市的月亮褪尽了夏夜的暑气,星子稀得像被秋风扫过。
郁粼吹着半干的头发,坐在卧室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
东西不在你身上,你藏哪里了。
又是匿名信息,又是祁家的人。她真的烦透这种狗在暗处叫的挑衅了。
郁粼可以判断出,对方知道自己手上有东西,还知道自己藏起来了,她唯一藏起来的东西,就是那枚黑唱片。
唱片只给祁灼看过,当时只是想要试探祁灼知不知道这枚唱片,知不知道唱片里的内容。
可很明显,祁灼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对危险的本能预判,如果他真是祁家派来盯自己的人,则那枚唱片,在她掏出来的那一刻,可能就被祁灼拿刀抵着要了。
郁粼关掉手机,
可想而知,祁家关键内幕跟这枚唱片密切相关,而祁灼并不知道这枚唱片。
那张在新藏馆被偷拍的照片里,连带着那张黑唱片一起拍进去了。
既然祁灼见过这张唱片,祁家肯定会让祁灼故意接近自己,就是为了那枚唱片。
而现在,祁家已经被郁粼的那枚假唱片耍了,根据母亲的说法和学校老师的态度,还有这个短信,足以说明祁家报复性地渗透郁粼的生活,温水煮青蛙似的,想从精神上击溃郁粼,最后收网。
可祁家小瞧她了,她是郁粼,一个越挫越勇的,一个越压越会反弹的弹簧。
郁粼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杯母亲热的巧克力牛奶喝下去。
窗外早秋的风裹着片半黄的叶子撞在玻璃上,就像现在的她,脆生生的,却没碎。
郁粼想好对策,便早早入睡。
第二天下午的大课间,秋雨淅沥,空气湿冷。
高三年级办公室门旁,许茵梦和郁粼正小声商量着什么。
“她真不让批假吗?”许茵梦拉着郁粼到办公室旁的拐角,精致的圆脸皱成一团。
“就算是我妈同意,也不让请。”
“那你准备怎么走?大门肯定有人守着……你真的必须要去吗?”
郁粼抽出被许茵梦握着的手,下定某种决心般,口吻一如既往的随意,“就算是被记过,我也要去。大门有人看着,那我就翻墙,这次必须去,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像是看透许茵梦眼底的决心,弯唇笑开,“你别做傻事,我去去就回。”
“可是,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许茵梦几乎要哭出来,强压着哭意,紧紧攥着郁粼的手腕。
许茵梦向来是一个情感细腻、直觉敏锐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天总觉得郁粼这一去就回不来了。
她又想到暑假在淮城的那个房间里,郁粼抱着膝盖告诉她“祁家那位大少爷利用自己”,那时她只当成郁粼喜欢人的方式特别,从没想到,这或许是郁粼在向自己释放求救信号。
远远望着郁粼毅然决然的背影,她不能让郁粼一个人去送死。
许茵梦要去赌,赌那个“利用”郁粼的人,还没打算让郁粼死。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转身朝着社团课集合点的方向快步走去。
秋雨打湿了她的衣摆,可她全然不觉,手心冰凉,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肋骨。
许茵梦知道那位叫祁灼男生,今天下午才来学校,现在应该正往社团课方向去。
她必须拦住他,哪怕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亦或是窃窃私语。
校园外墙边。
郁粼从墙头上轻巧落地,鞋底碾过湿软的泥土,溅起一点微凉的秋雨。
她没回头看一眼学校的方向,也没理会衣角沾的泥土,整个人紧紧绷着,直至冲向那辆停在阴影里的电动车。
座椅被绵绵秋雨打湿,沁出一片浅暗的水痕。
她懒得再拿湿巾擦,就着衣袖随意一擦,跨上车座、拧动车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车轮擦过湿滑的路面,带起细小的水花。
湿凉的风直往衣领里灌,却也比不过她脑子里的清醒。
她不是冲动,而是真的没退路了。
祁家那群人,想温水煮青蛙,先是搅黄她母亲的烘焙店,搅乱她的学校,掐断她所有可以回血的精神支撑,等郁粼精神崩塌,再随手给个“意外”“自杀”的名头,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
就像她父亲当年那样。
她绝不能走那条路。
与其被锁在笼子里暴晒致死,还不如主动撞破笼子,主动当那块饵,让藏在暗处的狗来咬自己。
只有被咬一口,她才能看清狗的样子,才能顺着狗绳,摸到牵绳的那只手。
这局,她不赌运气,是赌命。
要么把局破了,要么把命搭进去。
车轮在湿滑的路口一滑,她手腕稳得惊人,轻轻一带,车身立刻回正,连晃都没晃一下。
老古藏馆的方向,在秋雨里逐渐清晰。
那是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也是她今天,准备拿命去赌一局的地方。
藏馆在秋雨里愈发阴沉,木梁受潮的沉味混着旧尘,在湿冷的空气里沉得压人。
郁粼把车直直停在藏馆门口,锁都没心思锁,疾步推门进去。
一踏进去,就明显觉得空气比外面闷得多,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在低处,呼吸几口就发粘。
但她顾不上这些,几步就扎进里屋,对着那处没能打开的按格蹲下去。
一整面墙都是旧木包边,纹路深暗,而这个暗格周围的木头,颜色比这整面墙的旧木的颜色要浅,很明显就是经常打开的或是新换的木头。
郁粼伸手去摸那块微微凸起的木面。
没有钥匙孔,没有密码盘,什么都没有。
她喉间发紧,心底那块反骨噌的往上窜。她伸手想用力拉板,想找缝隙硬拆,指尖刚扣住木板,脑子忽然嗡的一声。
郁粼只觉有人把她的脑子摁在水里,眼前瞬间泛起白雾,视线发虚,耳边的雨滴声也变得遥远。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入喉,凉、闷、带着股说不出的霉潮味,填满她的胸腔,直撞颅顶。
他们真的动手了。
不是温水煮青蛙,是直接想让她死在这里。
身体仿佛被抽空所有力气,郁粼贴着墙面想站起来,可腿也开始不听使唤,她手指死死扣着木纹和墙面,指甲都快嵌进去。
不能倒下。
不能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没了。
她还没看清那条疯狗,还没摸到那个狗绳。
可终究支撑不住,眼前的那张梨木书桌、窗外泛着金黄光芒的银杏树叶飘落,那是父亲的召唤。
眼前彻底一片漆黑,就像每次梦魇的开始。
倒下去的前一秒,她只有一个念头:
我赌我这条命,能换一个破局的机会。
沉闷的声响,被秋雨和老建筑的寂静吞得干干净净。
不到三分钟,窗外的银杏树旁,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墨镜的男人,掏出手机,镜头对着屋里倒在地上的少女,按下快门。
照片生成瞬间,男人立刻点击发送,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发送成功,他没再多看一眼手机,也没再看向屋里那个苍白的身影。
对他而言,这只是完成雇主交给他的任务,仅此而已。
秋雨织成的死寂,被少年电动车急刹的锐响狠狠撕开一道口子。
祁灼丢下车子就冲进来,校服外套敞开着,衣摆被风掀得向后扬起,发梢沾着冷雨,眼尾发红,似乎是被秋雨灼伤。
他在来的路上就拨通了120,只报了地址和有人中毒,没留姓名。
前门没被锁死,他一推开,扑面而来的闷浊气味让他瞬间蹙眉。
不止是老木受潮发霉的腐朽味,还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甜腻,像是秋雨泡发的劣质糖果,藏在通风口吹来的风里。
是有人在通风口加了料。微量的有机磷衍生物,刚好足以让她失去意识,又不足以致命。
世界像是被掐断了声音。
祁灼跨步到里屋,蹲下身时指尖都绷得发白。
他叫她的名字,伸手探了一下郁粼的侧颈,再将人打横抱起,脚步稳稳落到地面时,理智又瞬间归位。
怀里人的呼吸细得需要凑到唇边,才能捉到一点若有似无的气流。
他不敢有大动作,每一步都踩在秋雨里,竟没有溅起一朵水花。
他不愿失去怀里的人,更没有勇气,面对再次失去。
对面的旧药铺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地方。祁灼本能地冲了进去。
旧药铺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是爷爷留下的味道。
祁灼小心翼翼地将郁粼平放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头,避开坚硬的台沿。
玻璃罩下,一个个药屉码得整整齐齐,桔梗、柴胡、当归的标签还泛着旧黄。
这个台子,一个月前郁粼还曾冲过这个台子,让他帮忙包扎。此刻,她却安静地躺着,卷卷的长发铺在冰冷的玻璃上,像是秋雨里顽强的藤蔓。
祁灼指节泛白,先探上郁粼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像风一吹就断的弦。
随即,他立刻解开郁粼紧扣的校服领口,又将她的头偏向一侧,清理掉唇角溢出的白沫。
没有半分迟疑,他双手叠扣,落在她心口,力度沉稳均匀。
玻璃台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硌在她背后,也硌在他的心上。
眼尾那点被秋雨灼伤的红愈发明艳,视线锁着她的脸,不敢有分毫偏移。
这是爷爷教他的急救手法,从前他只当是应付长辈的旧规矩,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默数着,二十,二十五,二十九……
第三十下按压落下的瞬间,巷口的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彻底吞噬了药铺里沸腾的海。
救护人员抬走玻璃台上的郁粼,动作熟练迅速。
担架掠过药屉,佛动玻璃罩下泛黄的标签。
祁灼站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也没上前。
他清楚,急救流程不需要路人签字,只需报清地址,就可以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
祁灼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刺破秋雨,最终缩成一点微弱的光。
鸣笛声彻底消散在巷尾,药铺重新变回了那片冰冻的海。
他转身,带上药铺的门,将满室艾草香和那段沸腾的瞬间,一同锁在身后。
这场秋雨不是天气,是祁灼的心动,它灼伤了他心里的海,让那冰封的海水沸腾。
最终却又落回名为“伪装”的海里,无影无踪。
灼儿这个藏的深
等着吧~
现在藏得有多深 以后就有多粘人 哭得就越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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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