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11

夜色浓得如染了血的黑布。

书桌上摊着一堆翻烂的资料和旧照,郁粼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烦得几乎要把眼前的一切扫到地上。

郁粼实在受不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的瞥见床头上自己随手扔在一旁的唱片,她扑到床上,立刻拿起唱片,翻出柜子里的迷你唱片机,小心撕开塑封,轻轻放在唱机上,调好静音,连上耳机,郁粼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杂音浸入耳机,一个清醒,一个麻木。

“我不能再帮你们了。那些东西,我碰一次,良心就烂一次。”

“郁先生,我们都只是混口饭吃,您现在这样讲良心,大家都不好过。”

“但人不是什么饭都吃的,血饭,我咽不下去。”

“郁先生,您想清楚了,这样活不久的。”

“活不久,也总比烂着强。”

“那您也知道,祁总和唐小姐定了婚期,等消息一出,可就没有人会把眼睛盯在一场‘意外’了。”

“用婚事……盖人命?”

“郁先生,这是您的选择,别逼我们。”

唱针戛然而止,郁粼似是石雕般,从始至终都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原来父亲郁凯川的死不是意外。

原来是祁威辽和唐碧秋联手,让他永远沉睡在那片泥沼。

原来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干净和底线,竟然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四年前的那场“意外”车祸,郁凯川是他们的目标,郁粼也亲眼见证那些无辜的路人成了他们掩盖罪行的祭品。

郁粼感受到腿上的阵阵电流,踉跄起身,冲向洗手间,拧开冷水。

水流哗哗砸在掌心,她低头,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郁粼试图用冰冷,释放内心的不甘和愤怒。

可她已经分不清掌心里砸进去的是水还是泪。

她不甘心。

人活一世,活在别人的阴影里,身不由己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死亡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用喜事掩盖真相,就像是在凶案现场上投屏放动画片,用彩色遮住鲜血。

她双手撑在洗手池两侧,抬头看向镜中人的脸,那些愤怒与痛恨,化成眸中细密的血丝,无声地审判着曾经退缩的时刻。

郁粼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眼底,早已褪去曾经的迷茫和失措。

手机震动,弹出今天刚加的那个联系人“祁装”。

她拿起手机,划开锁屏。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明天练完箭,一起去新古藏馆。”

郁粼盯着那行字,忽然有些看不懂笔画了。

不是字变了,是她的脑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地响。

下一秒,她笑出声。

那是一种猎物自己撞进网里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终于开始了。

她没有立刻回复,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冰冷的专注。

郁粼重新坐回书桌前,扯出一张白纸开始盘算。

新藏馆,是父亲在开那家老城区古藏馆之前工作的地方,里面随便一件古物,或许就是出自父亲的手修复的。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郁凯川的死不是意外,而且手里有确凿的证据,如若现在把证据曝光,将会死得比郁凯川还惨,所以,倒不如利用这些证据,试探。

至于祁灼的目的,她暂时还猜不透。但没关系,合照和唱片,足以让她摸清祁灼的心思。

笔尖在白纸上一敲,这一次的网织的不密,但牢。

次日,郁粼是被白蓉婷敲门声敲醒的。

“粼儿,你应一声,姨担心你睡懵了。”

郁粼抓起枕旁的手机,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她刚准备给白蓉婷回话,手机一下砸在脸上,痛喊出声。

“婷姨!手机强吻我!”郁粼在房间里叫喊,捂着脸,慢吞吞开门。

白蓉婷被气笑了,看着面前眼皮发肿,头发又蓬又乱的少女,不住调侃,“那就是你昨晚熬夜陪手机的‘奖励’,我也想给你一个奖励。”

少女身穿卡通睡衣,郁粼还在揉那个被“强吻”的脸,一听还有下一个奖励,也不犯迷糊了。

“什么奖励?”

白蓉婷揉着郁粼的头发,“看你这几天在家憋坏了,你什么时候想出去玩,姨就包你那三天的开销,去哪里玩都行,车票酒店我来订。”

“婷姨,你这样很难不让我怀疑喔,是不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你直说吧,报酬另算噢!”郁粼心头的雾因为这个奖励,彻底烟消云散。

“傻粼儿,我疼你还需要理由啊?看你最近闷闷的,都不来找我说话,就想让你出去透透气,回来之后,我们就有新话题了。”白蓉婷边说边拉着郁粼下楼吃午饭。

楼下,郁粼一眼就看见了摆在桌子上的酸汤肥牛饭。酸香勾得她眼睛一亮,扒拉两大口,连汤带饭吃得干干净净。

白蓉婷看着郁粼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问,“怎么样,这口酸的还合你胃口吧?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婷姨,我这几天还有省射箭赛要参加,等比赛完再出去玩,刚好玩儿完也开学了。”郁粼放下筷子,擦擦嘴。

白蓉婷表示理解和支持,郁粼和她交代完自己今天的行踪后,上楼换完衣服,把重要的东西拿上,随后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箭馆的空气一如既往的紧绷,郁粼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彻底卸下了昨日的笨拙。

祁灼看着眼前的少女箭法精准、气质利落,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狠劲。这很明显就是一个藏得极深的棋手,卸下伪装意味着这个人将要破局。

她果然知道。

祁灼指节泛白,心里那点残存的柔软,被刺骨的猜忌全然代替。

“进步挺快,之前是练过吗?”口吻随意得,根本听不出来这是在套话。

郁粼放出一支箭,看清那只箭正中靶心后,慢条斯理地转头看向祁灼。

“祁少爷好像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

“随便问问。毕竟,省赛在即,我也想知道,我的搭档有多少底牌。”祁灼收回目光,拉弓射完一箭后,也正中靶心。

郁粼听言,眼尾轻挑,把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拉满,松手。

箭尖刺破空气,正中靶心。

郁粼从容收弓,漫不经心地轻笑,“祁少爷别急,底牌嘛,要压轴出场才好玩。”

祁灼没接话,他知道,郁粼这是在告诉他——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那他就慢慢等。

练好手感,两人都不约而同收好弓,郁粼带的一个紫色斜挎包,一同出了箭馆,坐上祁家安排的专车。

车厢里一路沉默,只有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郁粼看着窗外,手指有规律的在斜挎包上轻拍着,嘴角勾着一抹笑意,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祁灼坐在另一侧,闭目养神,等待着另一侧人的压轴好戏。

车停在新藏馆门口,郁粼最先下车。朱红飞檐下的匾额烫着“新藏馆”三字,宛如一块沉甸甸的砝码,压得人喘不过气。

新藏馆的门被推开,檀香与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博古架上的青铜器在暖光下泛着冷光,青石板地面映着宫灯的斑驳影子。

郁粼没等祁灼开口,径直走到长案前,把紫色斜挎包往案上一放,拉链声在安静的馆里格外清晰。

她抬眼看向祁灼,笑意漫在宫灯下,眼神却锋利如刀,“你不是好奇很多事吗?我现在给你看账册。”

郁粼最先掏出那片黑色的唱片,轻轻放在长案上,观察祁灼的反应。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这会害死你。”祁灼一只手轻轻按在唱片上,遮住整个唱片,微微俯身,声音又轻又冷。

他没见过这张唱片,但他太清楚家族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任何能被藏得这么深的东西,都意味着握着它的人,已经踩在悬崖边上。

“这张唱片,父亲在我小时候经常放给我听。”郁粼说出每一句话时,以一种好奇的眼神掩盖内心的审视。

她能笃定,祁灼的神态里没有对内容的认知,只有对危险的本能预判。

“你怎么知道你这东西会不会害死我?”她歪头一笑,眼里的天真要溢出来,“这是我父亲小时候经常放给我听的,如果真的会害死我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在这里站着。”

祁灼按在唱片上的力道重了几分,“郁粼,这个唱片握在谁的手里,谁就已经把脖子送到刀下了。省赛这周就开始了,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郁粼一边听着祁灼说话,一边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毕业合照,轻轻推到两人中间。

毕业照里有郁凯川、宋韶兰还有一众同年毕业生在老校门下,笑容青涩。

祁灼收回按在唱片上的手,顺便把唱片移到两人阴影下,拿起摆在中间的照片,眼底的冷意被猝不及防的震惊撕碎。

良久,祁灼放下照片,朝郁粼认真开口。

“这张照片,能不能再打印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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粼粼灼光
连载中凇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