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到落在地面的那一刻,祁灼所有悬而未决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落地。
望着郁粼漠然转身的背影,那背影里早就没有了刚才那种傻乎乎的伪装气质——她好像懒得再演了。
祁灼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从遇见她至今的所有画面。
初逢时,他在药店门口,又在那家古藏馆门前确认过她的身影。他只是想确认,那个在他六岁时,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的背影,是不是她。
可惜,答案是她。
他不愿意面对的是,自己儿时护自己在身前的人,如今竟然站在那个上一辈恩怨的“坟场”上。
为什么是她?
那句郁粼问出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像是一条冰冷的巨蟒,死死缠住他的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可能吧。”
这三个字是所有的犹豫不决凝汇成一滴雨水,消失在名为“伪装”的大海里。
可是那个不小心摔碎的杯子,开始让他的愧疚与犹豫裂开缝隙。
那一次,郁粼的反应让他意想不到,那种沉着的冷静,在那种不堪的环境下,郁粼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对他说“好奇啊,我就说我在哪里见过你。”
祁灼几乎是下意识说的那句“是吗?上次在药店,你也这么问过我。”
这句话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在回答她,而是在提醒自己,从第一次在药店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开始,郁粼就已经成为了棋子。也是在提醒自己,是他亲手把那个护过他的人,拉进这片坟场。
后来在那次社团课上,老师宣布郁粼是主持人时,他就注意到有人会对郁粼造成威胁。
不出所料,她被关进仓库,还凭自己的本事跑出来,丝毫不影响她完成汇演。
于是,当郁粼被造谣,他主动发出了那封邮件。
那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第一步棋,是他亲手发出的第一封隐形邀请函,邀请她踏入这片早已被鲜血渗透的泥沼。
而至于将个人赛变为团体赛,是全盘算计的结果。
他算好了省赛的比赛名额,算好了自己的身份分量,算好了钟牧海的立场和默许。
甚至,算好了郁粼那天一定会来箭馆。不过,在郁粼问他“学校里关于她的传言是不是有所耳闻?”时,他回答的“你是郁粼,我认得”,并非来自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而是因为,他早就彻查过她的一切。
他从始至终都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以为这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内。
但是,那把木雕刀狠狠撕碎了他先前布置的所有网,最后那把刀还抵在他的脖子,无声地警告着他的自以为是。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思绪如火烫得他蹙眉。
祁灼自那次把个人赛改为团体赛开始,他就认为郁粼肯定是带着目的来的。
在他眼里,郁粼比他还能装疯卖傻,笃定她知道郁凯川的死不是意外,是冲着自己来的。
最终的那把木雕刀,在他看来,是她的复仇宣言。
车子缓缓驶入祁家那座占地广阔的庄园,雕花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这里是祁灼的家,但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囚笼。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四季常开的名贵花卉,还有那栋矗立在中央、像巨兽般沉默的别墅,每一处都透着刻意的完美和冰冷的铁序。
祁灼从有记忆起,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透着恶臭的算计和腐烂的谎言。
父亲祁威辽永远是媒体口中的深情鳏夫和慈善家,对镜头缅怀亡妻时,眼神里的悲伤精准的似是经过彩排,转身就能和唐碧秋在书房密谈至深夜。
继母唐碧秋,从来不是温婉得体的女人。她张扬、妩媚,说话滴水不漏,一双眼睛仿佛浸润过光的钩子,社交场上游刃有余,也能在转身后露出毫不掩饰的跋扈与锋利。
继弟祁缚逵是祁威辽和唐碧秋对外宣称是收养的孩子,但祁缚逵自小就认为祁灼霸占了自己的位置,总是喜欢在明处和暗处给祁灼使绊子。
准确地来说,是祁威辽和唐碧秋养的一条猎犬,指哪咬哪,偶尔也会主动出去“叼骨头”邀功,换得主人的丰厚奖赏。
车子刚停稳,祁灼没有立刻走进别墅。
他绕到后院,踏进那片只属于母亲的花园。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落着几片枯叶,角落零星的月季还开着,但却是正座祁家庄园里唯一不被监听、不被窥视的地方,也是他从小唯一敢真正喘气的角落。
他掏出一部藏得极深的黑色手机,拨通宋亭谌的电话。
“唐碧秋盯上郁粼了,”祁灼声音很低,“今天在箭馆,我看到有人拍照,错不了,是祁缚逵。”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宋亭谌声音沉冷,“她动作倒是挺快。郁粼身份刚暴露,她就坐不住了。”
“不是刚暴露。”祁灼闭了闭眼,无奈叹了一口气,“从我把简瑶造谣她的邮件发给郁粼那天起,我就知道,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我算准了以她的性格,必然会把简家告上法庭,简家名声一坏,唐家的声誉受损,股票波动,唐碧秋必然会查清楚是谁做的,必然会查到她的身份。”
祁灼目光落到那几枝月季,电话的另一头听完祁灼口中的陈述,语气愈发沉重,“你是想以郁粼的手,把唐碧秋引出来?”
“是。”祁灼不否认,他不帮她,郁粼翻不了身,这盘棋就死了;但如果他帮了她,郁粼就再也退不出这个局。
“你这是在拿她当刀。”
“我在给她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祁灼指腹轻轻抚过花叶,“我母亲的死,是祁威辽出手的,郁凯川的死,是唐碧秋出手的,这两个人,我都不会放过。”
电话那头的宋亭谌沉沉呼出一口气,“唐碧秋现在盯上那孩子,肯定会下死手的。”
祁灼闭了闭眼,其实他什么都算准了,只是唯独没算准自己会真的不想让郁粼死。
“我不会让唐碧秋动她,这些账,我会和她一起结。”
挂断电话,手机藏回口袋,转身一步步走向主宅。
推开大门,佣人低头轻唤,“祁少爷。”
客厅没有祁威辽的身影,只有唐碧秋坐在落地窗前,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祁灼进来时她都没有抬头,似乎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
“回来了。”声音轻得像她身上定制的昂贵又独特的香水味,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剪下一朵开的最盛的花,随手丢在脚边的垃圾桶里。
祁灼没应声,径直走向楼梯口。
“站住。”唐碧秋终于放下剪刀,一脸微笑着看向他,“张妈,把东西拿过来。”
张妈端上一个文件夹走上来,恭敬地放在祁灼面前的茶几上。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全是郁粼的资料——从她的出生证明,到她父亲郁凯川的死亡报告,再到学校里拿过的奖项,甚至连她今天在箭馆的照片,都被清晰地打印了出来。
“看来你对她很感兴趣。”唐碧秋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可惜,有些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不是你能碰的。”
“我的事,你不用管。”祁灼合上文件夹。
“你的事?”唐碧秋没有正眼看祁灼,继续整理着手里的花枝,“身上流着祁家的血,你的事,就是祁家的事。而我身为你的继母,当然要管理祁家的事,”她摘下一片枯萎的花叶,“再让我发现你跟她走得近,可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那得多孤独啊,你说是不是?”
他知道,唐碧秋说得出,就做得到。就像当年,她对郁凯川做的那样。
祁灼沉默片刻,眼神里多了几分认输,“知道了。”
转身上楼梯的那一刻,眼底最后一丝对郁粼的犹豫彻底被决绝的杀意取代。
反锁房门,祁灼立刻掏出另一部蓝壳子的手机,点开郁粼的聊天框输入并发送。
明天练完箭,一起去新古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