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专车再次停在箭馆门口,郁粼下车,骑上她来时停在箭馆门口的电动车回家。
晚风卷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扑在脸上,散不走她心底的燥热与愁绪。
电动车平稳划过街道,拐进那片熟悉的别墅区。
这里大路宽敞,两旁是整齐的停车库,车辆只能在主路上行驶,而那些藏在别墅后面的窄路,是专门留给自行车、电动车和散步的人的,机动车根本开不进来。
可今天这份安全被打破了。
郁粼刻意拐进一条最窄的,树林也最密的小路,想以此躲开视线,却在路口撞见两个陌生男人。
他们装作遛狗,跟着她的电动车转了半圈。她只当这是祁家派来的盯梢手下。
毕竟,她今天才刚和祁灼交谈完,而且唱片里那些威胁父亲的手下,听着就像祁家的手笔。
她把电动车的大灯关掉,又绕了一大片小路,等电动车快没电了,才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到自家院子角落,充上电后,快步离开院子。
郁粼没有直接回房间,先去书房打印了一张照片,拿着印好的照片和原件准备上楼。
“粼儿,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白卉萍在厨房听见动静,身上挂着一个印有红玫瑰图形的围裙,从里面走出来。眼底交杂着担忧和疲惫。
“练完箭去了一趟新藏馆,有事耽搁了。”郁粼停下脚步,手里攥着的照片往身后收了收。
“粼儿,你离祁家那孩子远一点,妈担心你被不该缠上的缠上。”
白卉萍把女儿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走到郁粼身前,语气里满是焦灼。
“怎么,妈你是怕我被祁少爷拐跑啊?放心,我眼光没那么差。”郁粼妄图用幽默安抚母亲的担忧。
白卉萍声音压低了一点,轻轻拉着郁粼的手腕,“你不知道,最近家附近多了很多生面孔,而且今天在烘焙店,来了几个很奇怪的客人,话里话外都在套关于你的事,妈才忍不住跟你说的。你爸已经不在了,我不愿意再失去一个我爱的人。”
“哎呀,妈你这话说得,跟我明天就要去闯龙潭虎穴似的。”
郁粼嗤笑一声,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拿着照片的手顿了片刻,随即收紧,“我很惜命的,比谁都惜命。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就放心开你的烘焙店,别的事,我也有办法解决。”
她又故意歪歪头,补了句俏皮话,“再说了,我还等着吃你研究的草莓慕斯呢,可舍不得提前退场。”
白卉萍虽然习惯了女儿的不正经,但这也确实让她从一些感伤中脱离出来。白卉萍轻揪郁粼的耳垂,笑骂了句“没个正形”,随后郁粼便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研究唱片去了。
今晚的夜色没有昨夜那么浓稠,墨色的夜空里只有月亮在高歌。
郁粼把唱机的音频线插进笔记本的麦克风接口,打开了那个她用来调电吉他效果的音频软件。
戴上耳机,拨动唱针,黑胶开始转动,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道起伏的波形。
她熟练地把对话声轨道静音,放大背景音,专注地盯着那些细脆的波纹。
屏幕上,有规律的低频震动像远处车辆驶过的轰鸣,尖锐的高频毛刺是风刮过塑料布的声响,还有一段若有若无、像是石子摩擦地面的白噪音——那是父亲脚下粗糙的摩擦声。
“姐姐!”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郁溪的小脑袋探进来,小女孩头发上夹着各式各样的彩色发卡,肉肉的圆脸上嵌着像洋娃娃般有灵气的眼睛,一脸好奇地扒在门口,望着背对着自己的姐姐。
郁粼戴着耳机,死死盯着屏幕看,完全没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毛绒玩具,站在自己椅旁。直到郁溪的小手轻轻拉郁粼的衣角。
“嘶——”郁粼被拉了个激灵,低头看见是郁溪,立刻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伸手胡乱揉着郁溪的头,“卡子送我一个呗,溪溪~”
郁粼越揉越上瘾,转而开始揉郁溪的肉脸,“说吧,看你这么可爱的份上,要啥糖,姐姐都给你买~”
郁溪被揉得脸蛋通红,把毛绒玩具往姐姐怀里一塞,气鼓鼓地说:“才不要糖!楼下有个大哥哥找你,说是你抢了他的东西。”
一听这话,郁粼眼睛唰的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深,“我抢他东西?那可太好了,还好是我抢的。”
“啊?”郁溪懵懵懂懂。
郁粼凑到妹妹耳边,声音坏坏的、轻轻的:“你帮姐姐转告他,他要的东西,姐姐已经毁掉了,没了。让他乖乖在楼下等着,姐姐一会儿就下去收拾他。”
“可是哥哥给我糖了……”郁溪立刻点头,又忽然想到什么,
郁粼收敛笑意,认真问,“你吃了吗?”
“没有!姐姐不是说,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吗!”
“真乖,等明天姐姐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那个菠萝味棒棒糖,比他的要甜多了!”
郁粼又揉一揉她的头,让郁溪先下去传话。
毛绒拖鞋嗒嗒的声音很快来到院门口。郁溪奶声奶气地把姐姐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祁灼。
“大哥哥,姐姐说,你要的东西已经毁掉了,没了。让你乖乖在楼下等着,她一会儿就下去收拾你。”
祁灼靠在院门框上,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指尖懒洋洋地敲了敲手机屏幕。他早该想到郁粼不会乖乖就范,只会用这种最不正经的方式反将一军。
客厅里,白卉萍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玄关的镂花屏风后,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她没有插手,只是默默摩挲着杯壁,眼神里满是复杂。她知道郁粼最近心事重,也和祁灼成了搭档,但她选择按兵不动,她的女儿,从来都有自己的章法。
“知道了,”祁灼蹲下来戳了戳郁溪软乎乎的脸蛋,“替我谢谢姐姐,我就在这等她。”
话音刚落,郁粼的声音从客厅的落地窗后传来,“哟,祁大少爷这么闲?大晚上不回家,还在我家门口逗我妹妹?”
郁粼身上随意地披了一件淡绿色的外套,内里还是那件黄紫色卡通睡衣,撞色得花哨又随意,带着点故意扮丑的小滑稽。
“溪溪,你进去吧,别感冒了。”郁粼走到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旁,指尖轻拍郁溪的头。
祁灼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指尖上还残留着刚才戳过郁溪脸蛋的软意。
郁粼发现这人还是下午见面时穿的衣服,她立刻猜到,多半是祁家让他在这么晚的时候把他赶了出来,让他顺着线索找到自己家来了。
等郁粼送妹妹回到客厅,再出来时,手里攥着那张印好的毕业照。
祁灼向前迈了一步,郁粼随手递过去。
“你要的。”
他低头看了眼照片,动作很轻,攥得极紧。
没多话,只把照片收好后,抬眼看向郁粼,淡淡的语气像是在交易,“作为回馈,给你听个东西。”
他调出一段截录得并不清晰、却足够刺耳的音频。
“唱片……当年留下来的……郁家手里……盯紧郁家那个……”
音频里只有一个陌生的女声,郁粼已经懒得再想这音频里是谁了,也不管祁灼是怎么录到的,最重要的是,唱片被盯上了,而自己的性命就握在这个音频里的女声。
郁粼听着音频,眉峰都没动一下,甚至轻轻嗤了一声
她当然听出了这声音里的恶意,也瞬间想通了祁灼把这段音频“回馈”给她的用意,无非就是想把矛头引向别人,洗清祁家。
可如若这也是和祁家有联系的一方,那这真是狗咬狗了。
“所以,这是谁被盯上了?”她抬眸看向祁灼,像是在讨论家常。
祁灼收起蓝壳子手机,“你应该清楚。”
“我不清楚啊,祁大少爷难道是想告诉我你早就知道一切,现在才‘好心’提醒我?”
郁粼没再看祁灼,指节在身侧的廊柱上有规律地敲着,每一下都敲在祁灼的心上。
“别让我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再看见你。”祁灼收回目光,转身往院外走,只留下一句收尾的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郁粼回到房间,思索着什么叫“不该出现的地方”。
手机震动,一条匿名短信。
一张很明显就是偷拍视角的图片,里面是今天中午和祁灼在新藏馆交谈,她从包里掏出黑唱片时的一个抓拍。
随后,又发来一条短信:
离祁灼远一点,他和他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