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砸了酒杯,刺耳的声音把江侑拉回现实。
这声音在炸耳的音乐声里居然能脱颖而出,不少人看过去。
那人似乎喝多了酒,踉踉跄跄脚步不稳,很快被警察带走。
李斌去上个卫生间的功夫,吃全了瓜:“那个哥们,刚才被抓的哥们,他被绿了,听说女朋友和这家酒吧老板好上,气得不行就跑过砸店。”
“无聊。”江侑不管这家酒吧的老板是谁,单纯对这种行为表示不理解,可能是社畜当久了,连杀人放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为了感情问题砸店打架。
李斌点头:“确实挺幼稚,刚砸坏的东西估计有几万,有的赔了。”
江侑又坐了几分钟,手机响起,王姐说公司出了点问题,现在要求所有员工回去。
他刚好不想在这待了,吧台前的男人还没离开,江侑看了一眼,起身对李斌说:“公司有点事,下次再约。”
“行。”李斌摆手:“手机联系。”
出去会经过吧台,过道不算拥挤但剩下的空间也不太多。
江侑避开几个摇摇晃晃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胳膊不小心撞到人,他下意识抬眼,却在下一秒又垂下去,语速很快的道歉:“不好意思。”
他说完这句,匆匆离开。
直到上了车,他的心跳还是很快。
江侑刚才撞到的人好像是陈屿白。
他忍不住想,怎么会这么巧。
杳无音讯六年多,居然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家刚开的酒吧里遇见陈屿白。
灯光昏暗,江侑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六年时间似乎没有改变多少,至少陈屿白还和之前长得差不多。
为了赶时间,江侑坐的出租车。
上车后,他报了公司地址,车子缓慢启动,窗外的灯光逐渐模糊。
江侑想起李斌刚才的话。
如果那人真是陈屿白,他是不是已经交女朋友了。
也对,陈屿白从来没说过他是同性恋,一切不过都是江侑年少无知时期的幻想。
到公司楼下,江侑远远看见王姐等在门口,大概是想和他一起上去。
“真是烦人,我电影看到一半,一天天的不消停。”
王姐抱怨着,闻到江侑身上的酒味:“你去酒吧了?”
“嗯。”江侑进电梯摁了楼层,安慰似的语气无奈:“这不刚喝到一半。”
王姐叹气:“你比我惨。”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工位上没人,但会议室亮着灯,门没关,依稀能看清里面有不少人。
江侑跟着王姐进去,还没落座,刘善从把文件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有几个胆子小的新人肩膀跟着一抖。
“你看看你们干的什么事,还好顾总提前仔细看了一遍,不然明天你们就等着坐牢!”
刘善从平时狗仗人势为难过不少人,但这句话倒没说错,合同上每一条都很重要。
“我也不说空话,谁出的疏忽谁站出来,别让我一个个问。”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地落针可闻,隔了十几秒,有几个人从后排站出来,有两个已经哭了,边抹眼泪边道歉:“对不起,是我没仔细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今晚上一定搞好发给顾总。”
江侑跟着其他人看过去,是前几天才入职的员工,平时话很多性子活泼,此刻哭得眼睛都红了。
刘善从背着手,最终叹口气:“算了算了,赶紧搞好,要是能弥补就看顾总什么意思。”
这件事落下帷幕。
江侑王姐等一群不相干的人却没能走,坐在会议室被刘善从从头到尾贬低了一遍,大概晚上八点多才陆陆续续从公司出来。
王姐伸着懒腰:“我也是服了,这刘善从怎么这么能说,”
“都八点了,服了,算了算了赶紧回家洗澡睡觉。”王姐喃喃道,她在街边拦了车,走之前和江侑打了声招呼:“你也早点回去。”
江侑点头:“好。”
出租车缓缓驶上街道,王姐透过后视镜看到街边清瘦的男人渐渐模糊。她叹口气,也不知道这么帅的小孩最后便宜谁了,进公司一年多,不见他谈恋爱,独来独往,性子也挺淡。
江侑也打了个车。
忙了一天,晚上还被留到现在,他实在不力气去挤公交,索性好好享受一下。
回到家,江侑先去洗澡,打算搞点晚饭,门外忽然响了一声。
紧接着是错乱的脚步声,平时听不到这些噪音,不知道今天怎么回事。
他打开门,迎面几个工人抬着工具进去,房东也站在那。
房东看见他,热情地凑过来搭话:“小侑,下班了?”
“嗯,”江侑头发微湿,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姐姐,这是搞什么?”
房东是本地人,说话带点本地口音:“上一个租客弄得房子一堆毛病,我带人来修一修,继续出租。”
上个租客江侑见过几面,早上上班等电梯时碰过。
怎么形容,按照他的说法来,乍一看不像正经人,有点邋遢和潦草。
江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去厨房弄晚饭。
他随便煮了点面,端到桌面上,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外婆。
江侑接通后,外婆的脸出现在屏幕:“小侑啊吃饭没?”
“正在吃。”江侑挪动屏幕,把摄像头对准碗:“你之前教的方法,放点调料加个鸡蛋。”
外婆起初也住在这边,夏季到了实在受不了大城市的温度,前两天收拾衣服回小镇了。
她看着江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些年变了很多,五官褪去青涩,越来越像个大人。
外婆和江侑聊了两句,挂断电话。
他快速解决晚饭,洗漱完去补觉。
第二天早上,李斌的消息准时准点发来。
-我靠,我打听到了,那个酒吧就是那个岛,老板名字真的叫陈屿白。
-应该是他。
-这么巧合的事也让我们碰上了?
江侑忍着起床气把这几句话看完,轻蹙的眉头慢慢松开。
昨天那道身影再次浮现,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人,但是真知道那人是陈屿白,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哦。
-上班去了。
今天没什么事发生,无聊的一天。
六点钟下班后,江侑想起冰箱里没多少存货,打算去超市买点食材,超市离得不远,他步行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就上了一辆公交车,手机二维码怼上去滴了一声,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岛的门口。
还没到时间,里面的音乐声很小。
江侑抬起头,看着那个字愣了很久,最后迈步进去。
他也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心理进了酒吧,里面人不多,他随便找了个位置,也不算随便,他坐在昨天陈屿白倚过的地方。
调酒师很敬业地冲他笑了一下,毕竟眼前的男人长相好看,他唇色很淡,嘴唇有些薄,清冷温柔的气质从眉眼间漫出来,尤其是他还穿着衬衣,很少有人能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衣穿的这样养眼。
调酒师递过来酒单:“请问这位先生,想喝点什么?”
江侑昨天来喝的鸡尾酒,今天进来也是毫无预兆,他扫了一眼:“有招牌么。”
“有的。”调酒师指了指单子:“这款是我们酒吧最受欢迎的,要尝尝吗。”
“可以。”
点完酒,江有撑着脸,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圈周围环境。
片刻后,调酒师推来一杯浅绿色的酒,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薄荷深处。
江侑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清凉在唇边散开。
“怎么样,”调酒师看他不算排斥聊天,于是又搭话:“每个喝过的客人都说好。”
江侑放下酒杯:“确实不错。”
等到唇边的凉意散完,他装作随口问:“你们老板呢,怎么没来。”
调酒师没惊讶,看来是习惯了:“老板不常来,这只是他闲着无聊开的,有正经工作。”
“那……昨晚耍酒疯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听说他前女友和老板谈上了,两个人一起回家的时候被这个男人的朋友看见了,男人非说老板是绿茶是小三,插足他的感情,然后没刹住车就……”调酒师说到这停下。
江侑搭在吧台边沿的手指不自觉蜷缩着,忽然觉得进来打听这件事和昨晚那个男人砸东西一样,够无聊。
剩下的酒还有大半杯,他起身去付钱。刚站起身,眼前被一道阴影挡住。
江侑没有抬头,他急着走懒得去搭理其他人,但是余光里他却看清了这人垂在腿边的手。
手指细长,尾戒衬得整只手有点色情。
这画面渐渐和脑子里重叠,最后定在六年前他偷看陈屿白的手。
“陈哥你怎么来了!”调酒师打招呼。
陈哥。
还真是陈屿白。
江侑愣住,怎么就这么倒霉,两次来都能遇上,他暂时还没不想让陈屿白知道他在这边工作,于是维持这个姿势结账出门。
陈屿白看着清瘦的背影,很久才收回视线。
“视察工作,看你们有没有偷懒。”陈屿白漫不经心说。
调酒师笑了笑:“你放心,不会的。”
陈屿白手臂搭在吧台上,随口问:“刚才那位客人来点了酒,还做其他事没。”
“他问我昨晚的事。”调酒师说。
陈屿白嗯了一声:“怎么说的。”
调酒师挠挠头:“你女朋友和前男友的瓜葛,就这样。”
“什么?”陈屿白抬眼。
调酒师不明所以:“难道不是吗……”
“我哪来的女朋友。”他不咸不淡道。
调酒师:“……”
靠,吃瓜吃错了。
从酒吧出来,江侑站在路边缓了好久,经过的出租车不停按喇叭滴他,几声过后,他不得不挪到别的地方缓神。
天快黑了他才缓慢走向去超市的路。
买完东西,江侑提着一大袋子食材在路边等公交。
这一路公交人永远是最多最难等的。
江侑做好等十几二十分钟的准备,坐在公交站台的椅子上点开微信。外婆发了好几张照片,在炫耀她种的黄瓜个个长得漂亮。
江侑淡淡笑了笑,手指点在屏幕,打下一行字:好吃吗。
下一秒,外婆的视频弹过来。
背影还在菜园,身边有其他人的声音,听着耳熟,像隔壁的张爷爷和以前开早餐店的刘阿姨。
“今年的黄瓜脆,种的多,让你爷爷阿姨带点回去。”
“嗯。”江侑看着屏幕:“早点回去,最近天气热小心中暑。”
“知道,咱们小侑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外婆乐呵呵地开玩笑。
江侑也跟着笑:“已经二十多了,能不像个大人么。”
恰好公交车来,江侑挂了视频:“外婆,车来了,回家再打。”
“行,路上注意安全。”外婆嘱咐道。
“好。”
上了车,这个时间点人还好,最后排有空余位置。
江侑坐下继续看手机,慢吞吞刷着朋友圈。
他平时不爱发,但是爱看。
滑了一两个都是公司俩gay的照片,姿势一言难尽、江侑闭了闭眼,快速翻过,紧接着一条是王姐刚发的图,图片不清晰,很难看清在哪,但他莫名觉得很熟悉。
后面还有一张,拍的一个男人侧脸。
配文:我靠,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个酒吧的老板这么帅啊。
江侑认出来了,这是岛,男人是陈屿白。
这条他当做没看见,直接略过。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江侑随便点了几个赞关上手机看向窗外,街道两边的人瞬间倒退。
这座城市没有一点好的,夏天像个火炉,交通还不行,最重要的是老板上司都很坏。
但是要江侑说为什么来这里,他也说不出。
放在几年前,打死想不到最后居然在这里定下。
公交车到站,江侑提着一大堆东西去坐电梯,在一楼遇见了房东。
房东今年四十多岁,面相看着和年轻,江侑一直叫她姐姐。
这个称呼还挺受用,房东每次见到江侑听到这句话,眼角皱纹都能笑出来。
房东拿着一叠文件。
江侑礼貌问:“房子装修好了?”
这事费了房东好多心思,还没完,房东哎了一声:“还早着呢,下一任租客要求多,这不行那不行,非要全部重新装修。”
江侑不太能理解:“你也愿意啊姐姐,出租而已。”
放在平时房东肯定不愿意,还不是对方给的钱多。房东比了个数字:“一个月房租。”
江侑愣了愣,有钱人真会玩。有这个钱不如自己去买房。
他提着东西回家后,一样一样摆进冰箱里。原本空荡的冰箱很快被填满。
虽然已经出来工作好久,他还是有点不太适应,这种不适应具体表现在某个瞬间,看见自己租的房子,一个人坐公交,或者在去菜市场的路上,都会恍惚一下,四周有点陌生和熟悉。
好像他还在小镇上,在那个家具装修都很陈旧的家里。
门口忽然咚了两声,闷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估计又是隔壁在装修搞什么东西,他没去管。
这是这天晚上,有个陌生人来加他好友。
江侑洗完澡,坐在床边,眼睛定定看着屏幕上陌生名字和头像,微微蹙眉。
下面一行字是来自账号精准搜索。
这些天他没遇到不熟悉的人,更没有把自己的微信给其他人,这点还是可以确认的,那这个精准搜索显得很可疑。
他没通过申请。
对面也很锲而不舍,隔半天给他发一次。
直到第三天中午,江侑再次听到提示音,翻过手机一看,忍无可忍点了通过,语气不太好地质问对方:你谁,从哪搞得我微信。
对面沉默了。
江侑点进他朋友圈,不是三天可见,背影图看得他一愣。
如果没有记错,这应该是小镇广场正对的那座山。
每天下午,太阳从那里落下,江侑高中放假的时候没事就坐在那里看日落,山头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可以说是那座山的特色,到目前为止还没见到其他这么有特色的山。
这个角度他也很熟悉。
因为他坐过无数次。
江侑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退出。
他大概猜到这是谁了。
与此同时,号主本人发来一条消息,从屏幕上方跳出来。
短短几个字,就让江侑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