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十一章 工具变量

当直接测量因果关系被内生性污染——当你想知道X是否导致Y,但X与误差项相关——你需要一个工具变量Z。Z必须满足:与X相关,且只通过X影响Y。在师父的案子里,1999年那两根断裂的肋骨,就是他从二十年前扔给沈默的工具变量。

场次三父与子

时间:2024年12月2日,下午14时20分

地点: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谈话室

陈某明被带进来时,陈一舟没有抬头。

陈某明在他对面坐下。

隔着三米长的桌子,隔着十六年的转账指令、380万港币的首付、2008年到2024年从未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他看着儿子。

很久。

“一舟。”他说。

陈一舟没有抬头。

陈某明沉默。

他看着儿子的白发。

四十四岁的人,鬓角已经白了一半。

他没见过。

十六年,他只去过香港三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儿子说要接他来住,他说不习惯,香港太挤,没有老朋友,买不到艾山县的酱菜。

他没说——他怕在那间380万港币首付的公寓里,看见自己这辈子洗不干净的钱。

他开口。

“一舟,”他说,“爸对不起你。”

陈一舟抬起头。

他看着父亲。

六十七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像一张用了六十年的弓。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1995年,父亲去省城那天,穿着新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县汽车站门口对他挥手。他十五岁,读高一,以为父亲是去奔前程。

1999年,父亲过年回家,瘦了十斤,夜里一个人坐在堂屋抽烟。他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开车累。

2004年,父亲夏天回来一趟,住了三天,没怎么说话。他问,爸,你单位是不是出事了?他说,没有。

2005年,他毕业去深圳,父亲送他到火车站。进站口,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说,一舟,好好干。

他上车了。

回头时,父亲还站在进站口,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藏青色中山装,在人群里很矮。

他以为父亲是舍不得他。

他不知道父亲是在替他顶罪。

陈一舟开口。

“爸。”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2004年7月,”他说,“你是不是去艾山县了?”

陈某明没有说话。

陈一舟:“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姓陈的局长了?”

陈某明没有说话。

陈一舟:“他死的那天晚上——”

他停住了。

陈某明低下头。

“一舟,”他说,“爸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

“就这一件,够判我十年。”

他抬起头。

“陈局长不是我杀的。”

他看着儿子。

“但那顿饭,是我让李德明送的。”

陈一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陈某明:“2004年7月10日,”他说,“通达运输公司开除了李德福。”

他顿了顿。

“李德福是李德明的弟弟。”

他顿了顿。

“李德明在艾山县开餐馆,老婆在统计局食堂帮工。”

他顿了顿。

“我去找李德明。”

他看着儿子。

“我说,你弟弟被开除了,是因为陈山河在查通达运输公司的账。”

他顿了顿。

“我说,你帮哥一个忙。”

他的声音很低。

“李德明问,什么忙?”

他顿了顿。

“我说,陈局长爱吃红烧肉。明天你老婆送饭,你在肉里加点东西。”

他顿了顿。

“他从灶台里层拿出那袋乌头。”

他看着陈一舟。

“他说,这东西有毒,是不是?”

他顿了顿。

“我说,是。”

他顿了顿。

“他说,会死吗?”

他顿了顿。

“我说,会。”

他看着陈一舟。

“他说,我弟弟被开除了,没活路。”

他顿了顿。

“他说,我替他做。”

他的眼泪流下来。

“一舟,”他说,“爸这辈子——”

他没能说完。

陈一舟看着父亲。

他的脸很平静。

“爸。”他说。

他顿了顿。

“2004年7月11日,”他说,“你在哪里?”

陈某明:“在养老院。”他说,“马忠林那里。”

他顿了顿。

“我怕他把1999年的事说出去。”

陈一舟:“你让他闭嘴了?”

陈某明点头。

陈一舟:“1999年什么事?”

陈某明沉默。

很久。

“1999年,”他说,“陈主任需要一笔钱。”

他看着儿子。

“周明远从艾山县一家企业抽了82万。”

他顿了顿。

“那笔钱是周明远自己还的。”

他顿了顿。

“但顶罪的人,是马忠林。”

他看着儿子。

“是我去让马忠林签字的。”

他顿了顿。

“我说,半年就给你平反。”

他顿了顿。

“半年变成了三年六个月。”

他的声音很低。

“2004年7月11日,我去养老院。”

他顿了顿。

“我怕马忠林把这件事告诉陈山河。”

他顿了顿。

“我说,陈山河活不过今晚。”

他顿了顿。

“我说,你不要多嘴。”

他看着陈一舟。

“他多嘴了。”

他顿了顿。

“1999年的事,陈山河知道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他必须死。”

陈一舟看着他。

很久。

他开口。

“爸,”他说,“你知道1999年那82万是什么钱吗?”

陈某明摇头。

“陈主任没说。”他说,“周明远也没说。”

他看着儿子。

“我只负责传话。”

陈一舟:“2008年你让我设置转账程序的时候,你知道那笔钱是什么钱吗?”

陈某明沉默。

“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是周明远的钱。”

他顿了顿。

“周明远2008年瘫痪了。”

他顿了顿。

“他儿子周培德接手。”

他顿了顿。

“周培德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看着儿子。

“我以为那笔钱是干净的。”

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周明远退休了,账就清了。”

陈一舟:“你没问过周培德?”

陈某明摇头。

“我不敢问。”他说,“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他看着儿子。

“我怕那笔钱和你大伯有关。”

他顿了顿。

“你大伯2010年死了。”

他顿了顿。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看着陈一舟。

“一舟,”他说,“爸这辈子——”

他没能说完。

陈一舟站起身。

他看着父亲。

“爸,”他说,“2008年到2024年。”

他顿了顿。

“十六年,十九笔,1000万。”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问过你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查过那家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的账户。”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想过,你一个司机,怎么存得出1000万。”

他看着父亲。

“因为我不敢。”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他看着陈某明。

“爸,我们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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