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直接测量因果关系被内生性污染——当你想知道X是否导致Y，但X与误差项相关——你需要一个工具变量Z。Z必须满足：与X相关，且只通过X影响Y。在师父的案子里，1999年那两根断裂的肋骨，就是他从二十年前扔给沈默的工具变量。
场次二陈一舟
时间：2024年12月2日，上午10时30分
地点：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谈话室
陈一舟被带进来时，沈默几乎认不出他。
香港警方传讯，国际刑警协查，省纪委跨境追逃——四十四岁的网络工程师，瑞银集团技术骨干，在港岛半山的公寓里被带走时，正在给女儿辅导数学作业。
他穿着灰色连帽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手铐解开后，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有看他父亲。
陈某明被带进来时，陈一舟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方卫东开口。
“陈一舟，”他说，“2008年至2024年，你每年通过境外虚拟号码，向临江通达物流法定代表人周培德发送转账指令。”
他把转账记录推过去。
“十六年，十九笔，合计约1000万人民币。”
陈一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记录。
很久。
“是。”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2008年3月，”他说，“我爸来香港看我。”
他顿了顿。
“他说，家里有笔钱，每年需要转回内地。”
他顿了顿。
“他说，他不方便自己操作。”
他抬起头。
“我问，什么钱。”
他看着方卫东。
“他没说。”
方卫东：“你没有追问？”
陈一舟摇头。
“我爸一辈子不求人。”他说，“他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问。”
方卫东：“2008年到2024年，十六年，你从来没问过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陈一舟沉默。
很久。
“2010年，”他说，“我爸在电话里说，一舟，你大伯去世了。”
他顿了顿。
“我问，哪个大伯？”
他顿了顿。
“他说，陈主任。”
他看着方卫东。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说的‘家里’，不是我爷爷家。”
他顿了顿。
“是陈主任家。”
他的眼眶红了。
“我问，爸，那笔钱是陈主任的？”
他顿了顿。
“他说，不是。”
他顿了顿。
“他说，是我的。”
他看着方卫东。
“他说，一舟，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说，这笔钱，是爸给你存的。”
他低下头。
“我没再问。”
谈话室里很安静。
沈默开口。
“2010年，”他说，“陈某某病逝。”
他看着陈一舟。
“你父亲说那笔钱是‘他存的’——你信吗？”
陈一舟沉默了很久。
“我信。”他说。
他抬起头。
“我爸这辈子没骗过我。”
他看着沈默。
“他说是存的，就是存的。”
沈默：“2008年到2024年，每年40-60万，合计约1000万。”
他看着陈一舟。
“你父亲从1995年到2010年，在省扶贫办、省发改委、省政协当司机。”
他顿了顿。
“他的合法收入，十五年合计不到60万。”
他看着陈一舟。
“他存不出1000万。”
陈一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面。
他的双手不再交叉。平放着，掌心向下，指尖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2015年，我在香港买了房。”
他顿了顿。
“首付380万。”
他顿了顿。
“我爸转了300万给我。”
他抬起头。
“我问，爸，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顿了顿。
“他说，你别管。”
他看着沈默。
“我没管。”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是学计算机的。”
他的声音很低。
“2008年他让我设置那个转账程序，我就知道——”
他停住了。
方卫东：“你知道什么？”
陈一舟沉默。
很久。
“我知道那笔钱不干净。”他说。
他抬起头。
“但我不知道它害死过人。”
他看着方卫东。
“我爸说，那是他替陈主任办事攒的辛苦钱。”
他顿了顿。
“他说，陈主任去世了，没人会追究了。”
他顿了顿。
“他说，一舟，你在香港好好过。”
他的声音像砂纸。
“我信了。”他低下头说道，“我信了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