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值是数据中离群的点，往往是真相的入口；剔除异常值可以美化报表，但也会掩埋证据。
场次四苏棠的计算
时间：2024年11月18日，下午14时20分
地点：临江市·省公安厅刑侦支队侧写室
沈默从艾山县直接开车回临江。
九十公里，一小时二十分。他把车停在刑侦支队楼下时，手心里全是汗。
苏棠在侧写室等他。
她穿着便装，头发还是随便扎着，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她推给他一杯。
“没加糖。”
沈默接过。
“马忠林说的那个人，”苏棠开门见山，“你有推测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几张复印件——1999年审计报告，2004年清算报告，股东名单。
苏棠一份份看完。
“周培德持股20%。”她说，“1999年马忠林认罪时，他已经是县工商局企业年检科长。”
她顿了顿。
“你师父查到的是两条线。一条是药材收购的资金通道，从县扶贫办到土产日杂公司到7个村到那家乡镇企业。另一条是乡镇企业的亏空，从1998年开始，每年从账上流走十几万，流去他查不到的地方。”
沈默：“两条线在2004年交汇。”
苏棠点头。
“那家乡镇企业，”她说，“你查到了吗？”
沈默摇头。
“工商档案里只有股东名单，没有企业名称。”他说，“1999年的卷宗，企业名称那一栏被涂黑了。”
苏棠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数据库。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企业异常资金监控系统。”她敲击键盘，“1998-2004年，艾山县，年营业额300万以下，有频繁大额现金往来的乡镇企业。”
系统检索了三十秒。
屏幕跳出三家企业。
艾山县宏达建材厂
艾山县通达运输公司
艾山县华兴商贸中心
苏棠逐一点开。
宏达建材厂，法人代表刘某，2003年注销。
通达运输公司，法人代表周某，2004年更名后迁往临江市。
华兴商贸中心，法人代表王某，2005年注销。
沈默指着第二行。
“周某。”
苏棠放大工商登记信息。
企业名称：临江通达物流有限公司
原企业名称：艾山县通达运输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正业
周正业。
2004年土产日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那个“已故”的人。
沈默：“周培德和周正业什么关系？”
苏棠敲击键盘。
户籍系统跳出一张黑白照片——身份证扫描件。
周正业，男，1938年出生，艾山县人。
配偶：张秀英。
子女：周培德（长子）、周培英（长女）。
沈默看着屏幕。
“周培德的父亲。”他说，“2004年7月，师父查账时，土产日杂公司的法人还是周正业。”
苏棠：“周正业什么时候去世的？”
沈默调出他手机里的工商档案截图。
法定代表人变更记录：
2004年8月10日，原法定代表人周正业（去世），变更为王某。
2004年8月10日。
师父死后第二十九天。
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
“7月11日师父死，”他说，“8月10日周正业‘去世’。”
他顿了顿。
“死因是什么？”
苏棠调取死亡登记。
周正业，男，66岁。
死亡时间：2004年8月9日。
死亡原因：心肌梗死。
开具单位：艾山县人民医院。
签字医师：李某某（已退休）。
她抬起头。
“和当年你师父的死亡诊断，是同一个医师。”
侧写室里很安静。
电脑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沈默开口。
“1999年师父查石门村石英砂厂，查到了周培德持股20%，查到了那八十二万亏空。”
他顿了顿。
“他被打断两根肋骨。马忠林替他坐了三年六个月牢。”
苏棠听着。
“2004年师父查到那笔钱的去向——从扶贫资金转出的路径，从土产日杂公司洗白的流程，从通达运输公司流出去的终点。”
他看着苏棠。
“2004年7月11日，师父死了。”
他顿了顿。
“2004年8月9日，周正业死了。”
苏棠接过他的话。
“周培德在三个月内失去了父亲和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一个死于心梗，一个也死于心梗。”
她看着他。
“你信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尽。
“我需要师父那份银行流水复印件的原件。”他说，“赵明亮说，他2004年7月11日晚上从师父办公室取走的，是一份银行流水。”
他顿了顿。
“流水的最后一页，有一笔2004年7月8日的转账。”
苏棠：“收款人是谁？”
沈默：“赵明亮没说。”
他看着窗外。
暮色正在降临。
“他说，收款账户的户名，是省扶贫办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