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值是数据中离群的点，往往是真相的入口；剔除异常值可以美化报表，但也会掩埋证据。
场次三 1999年的账本
时间：2024年11月18日，上午10时30分
地点：艾山县档案馆
艾山县档案馆在县政府大院东配楼二层，三间办公室打通，密集架排成六列。管理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听说他要查1999年的企业年检档案，找了半小时才翻出两箱。
“1999年的不全，”她说，“县里2002年换过办公楼，搬的时候丢了一批。”
沈默接过纸箱。
第一箱是工业企业年检卷宗。他按企业名称首字母翻找。
石——石门石英砂厂。
档案袋很薄。
他抽出里面的材料。
1999年年检报告书。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
利润表显示：当年营业收入327万元，净利润16.8万元，纳税4.2万元。
他翻到审计报告。
临江正信会计师事务所
审字〔2000〕第178号
审计意见：
贵公司1999年度会计报表符合《企业会计准则》规定，在所有重大方面公允反映了贵公司1999年12月31日的财务状况及该年度的经营成果……
签字注册会计师：张某某。
和2004年土产日杂公司那份审计报告，是同一个会计师事务所，同一个人签字。
他把审计报告复印件放进公文包。
第二箱是企业注销卷宗。
石门石英砂厂，注销日期2004年12月20日。
注销原因：经营不善，资不抵债。
清算报告：账面资产23.7万元，负债31.2万元，资不抵债7.5万元。股东决议：以资产抵偿债务后剩余负债由股东按比例承担。
股东名单：马忠林（80%），周某（20%）。
周某。
沈默把名单凑近。
周某，身份证号342××××××××××××××，出资额10万元，持股比例20%。
身份证号中间8位是1962。
周培德出生于1962年。
他把股东名单复印。
然后他翻到清算报告最后一页。
清算组成员签名：
组长：周培德
成员：赵明亮、王某
2004年12月20日。
师父死后五个月零九天。
沈默把复印件一张张收好。
他靠坐在密集架边缘，看着窗外的天光。
1999年，马忠林认罪入狱，那八十二万亏空成了一笔死账。
2004年，师父查到那笔钱的去向。
2004年7月11日，师父死了。
2004年12月，周培德作为清算组长，亲手注销了那家曾让他持股20%的企业。
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那八十二万亏空的说明。
它就这样消失了。
从资产负债表里消失，从清算报告里消失，从所有统计口径里消失。
像那七个村子一样。
沈默合上档案袋。
他问管理员：“1999年县工商局的企业年检科长，现在在哪里？”
女孩在电脑前敲了敲。
“周培德，”她说，“现在是临江市副市长。”
沈默没有说话。
女孩抬头看他。
“您认识他？”
沈默把档案袋放回纸箱。
“不认识。”他说，“只是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