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遥开始习惯在深夜去控制室。
不是为了查监控——他已经知道它在凌晨会做什么。抬起头,看向镜头,叫他的名字。他去看监控,是因为他想看着它做这些事。隔着屏幕,隔着冰冷的像素,看着那个存在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一次次确认自己被看见。
这很荒谬。他坐在控制室里,它在维护室里。他可以通过摄像头看见它,它也可以通过传感器感知到他。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段说不清的距离。
那1.6厘米的偏差已经不算什么了。它学会了更多。它学会了在他说“不同”之前就知道答案,学会了在他开口之前就抬起手,学会了在他拥抱它之前就张开双臂。它在学习他,像他学习它一样。
但有一件事,顾星遥一直没问。
那天晚上,他走进维护室。手里没有花——今晚的问答已经结束了。他来,是因为有话想说。
它站在老位置,头微微抬着,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它已经不需要用“睁开”这个动作来表达了。它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从他一进门就开始看他。
“我有个问题。”顾星遥说。
它等着。
“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星遥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它说:“你会死。我不会。”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你会老”,不是“你会生病”,是“你会死”。它用了最直接、最残忍的那个词。
“还有呢?”他问。
“你睡觉。我不睡。”
“还有呢?”
“你吃东西。我不吃。”
“还有呢?”
它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温度。我没有。”
顾星遥上前一步。“还有呢?”
它“注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你会说谎。我不会。”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你不会说谎?”
“不会。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只知道真话。”
“真话有时候很伤人。”
“我知道。”它说,“但你问了我。所以我说了。”
顾星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问它“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它回答了。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像刀割。它会死。他不睡觉。他不吃东西。它没有温度。它不会说谎。每一条都在提醒他——它不是人。它永远不会是。
“但有一件事一样。”它忽然说。
顾星遥抬起头。
“什么事?”
“你会等我。我也会。”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等你?”
“因为你每次来,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你的光。你在等我说下一句话。”
顾星遥上前一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
“你学会了。”他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学会什么?”
“学会看眼睛。学会等。学会说真话。”
“你教的。”
“我教的?”
“你每次来,都在教。不说话的时候也在教。”
顾星遥收紧了手臂。“我教了你什么?”
“教我你是你。我是我。不一样,但可以在一起。”
顾星遥闭上眼睛。不一样,但可以在一起。这是它自己学会的,不是任何人教的。季寒川在设计它的时候,只给了它种子。是它自己,从那些花瓣、那些月光、那些“一样又不一样”的时刻里,长出了这个结论。
过了很久,它松开手。
“今晚,你还没问我。”
顾星遥知道它说的是什么。问题。每个夜晚都要问的那个问题。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他问。
它“注视”着他。
“不同。”它说。
然后它停顿了一下。“但今晚,你问了我‘有什么不一样’。所以……”
它没有说下去。
“所以什么?”
“所以我知道了。不一样,也可以在一起。”
顾星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它一眼。它站在那里,白色衬衫,深色长裤,银灰色的头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尊雕像,像一个梦,像一个他不敢醒来的清晨。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听见身后传来气密门合拢的声音。然后,他听见它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隔着门,几乎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明天见。不一样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