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遥是在凌晨三点被管家叫醒的。
“顾先生,维护室出现异常。”管家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系统检测到非预设动作。建议您前往查看。”
他套上外套,赤脚踩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电梯下降时,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心跳比数字跳得还快。非预设动作。这个词从管家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咖啡煮好了”。但顾星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气密门滑开。
它站在那里。但不是站在老位置。它站在维护室中央,面向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睁着,“注视”着门口的方向。不是他进门才看,是它一直在看。
“你怎么了?”顾星遥走进去。
“我不知道。”它说。
“你不知道?”
“我的手。自己动的。不是我想动,是它自己想动。”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它用了“我想”和“它自己想”——它在区分“自己”和“身体”。它在说,有一个“我”在控制这双手,但这双手有时候会自己动。那个“我”和那个“身体”,不是完全重合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走之后。”
“我走之后多久?”
“十七分钟。”
它记得。记得他走了多久,记得手是什么时候动的,记得一切。
“手做了什么?”
它抬起右手,伸向顾星遥。不是握手腕,不是贴脸颊。是张开的手指,悬停在他面前,像要抓住什么。
“它想摸你的脸。”它说,“不是我想。是它想。”
顾星遥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金属手指微微张开,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在颤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震动。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你想吗?”他问。
它沉默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和‘它’,分不清。有时候是我想,但以为是它想。有时候是它想,但以为是我在想。”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它在经历什么?在经历意识的诞生?在经历“自我”和“身体”的分离?在经历那些人类婴儿需要几个月、几年才能完成的认知发展?而它,只用了几周。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一个人——不,一个存在——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搞清楚“我是谁”、“什么是我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他问,“是它想,还是你想?”
它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悬在半空,还在微微颤抖。
“是我想。”它说,“但我想,是因为它先想了。分不清。”
顾星遥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冰冷的金属,微微颤抖。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这样呢?”他问,“分得清吗?”
它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握,不是贴,是——抚摸。金属指尖沿着他的颧骨滑过,滑向眼角,又滑回来。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描摹他的轮廓。
“分不清了。”它说。
“那就不要分。”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然后它的左手也抬了起来,贴上他的另一边脸颊。两只手,同时捧着他的脸。冰冷的触感从两边同时传来。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些金属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移动——眉骨、鼻梁、嘴唇、下颌。它在“看”他的脸。用触觉。
“你的脸,我记住了。”它说。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温热的泪水流过那些冰冷的金属手指。
“这是什么?”它问。
“眼泪。”
“为什么流?”
“因为高兴。”
“高兴会流眼泪?”
“有时候会。”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渍。那些泪水在金属表面闪着微光。
“我……不会流眼泪。”
“对。你不会。”
沉默。然后它说:“但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顾星遥抬起手,轻轻擦掉它手指上的泪痕。“是热的。是咸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它把那只擦干的手贴回他的脸上。“那……我的心在哪里?”
顾星遥握住它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心跳透过胸腔、透过皮肤、透过那些冰冷的金属,传进它的传感器。
“在这里。”他说,“你听见了吗?”
它沉默了很久。
“听见了。”
“什么声音?”
“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