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司仪老婆婆的声音像刮过玻璃的锈刀,尖细地切割着空气。
沈未寻屈膝的那一瞬,幻境里的“高堂”竟诡异地抬了起来。那不是桌椅,而是两具并排而立的枯骨,身上套着褪色的红布,骷髅头上贴着两张泛黄的喜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她指尖微微蜷起,掌心冰凉。
庄意迟察觉到她身形微晃,扶在她手肘上的手轻轻一紧,力度极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将她的不稳稳稳托住。她微微垂首,目光越过沈未寻的发顶,扫过那两具枯骨,狐狸眼底掠过一丝寒芒,随即又化作恰到好处的温顺,顺着幻境的节奏,微微俯身,深深一拜。
红绸新郎服扫过地面,衣袂翻飞间,倒有几分少年将军的英气。
“一拜夫妻对拜——”
老婆婆尖利的嗓音落下,幻境中所有的人影瞬间静止,又在下一刻齐齐转头,空洞的脸面对着他们,露出一模一样的、泛黄的笑。
沈未寻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这一次,连动弹都要靠幻境强行牵引。她被迫微微侧身,与身侧的人相对而立。嫁衣的布料摩擦着,赤红与赤红相触,在满场死气中,竟显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旖旎。
庄意迟低头,目光正好与她对上。
隔着珠冠与流苏的重重遮挡,她依然能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读出那点不易察觉的愠怒与别扭。她唇角极轻地勾了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低道:
“沈神官,入了洞房,可别后悔。”
沈未寻耳尖倏地一热,硬邦邦地回视过去,眼神里写着“你少胡说”。
可在这牢笼般的幻境里,她连反驳都只能埋在心底,只能由着那股无形的力牵着,与她并肩,与她对拜。
两人同时弯腰。
就在额头即将相触、或是即将触地的那一刹那——
“咚。”
一声闷响。
不是头碰头,也不是头碰地。
是沈未寻脚下的红绣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地向侧倒去。
幻境之力试图立刻将她拉回原位,强行摆正姿态。但就在这一瞬,庄意迟极快地探手,扣住了她的腰侧。
指尖隔着喜服,触到那一点温热的肌肤,力道沉稳而精准。
她没有顺势把人按倒,而是借着这股倾倒的力,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膀稳稳顶住了沈未寻的后背,同时自己的膝盖也微屈,替她完成了那个“对拜”的动作。
表面上,礼数周全,天衣无缝。
只有两人知道,此刻的庄意迟,正以一个极其暧昧、极其危险的姿势,将沈未寻半护在怀中。
红盖头下,沈未寻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点触碰到腰侧的温度,像一簇不灭的火星,瞬间烧穿了层层嫁衣,烧到了心底。她本该推开的,本该斥她无礼的,可在这满是阴诡算计的**里,这一点不合时宜的支撑,却成了唯一的锚点。
她僵着身子,没动。
“礼成——送入洞房!”
老婆婆高喝一声,锣鼓声陡然变得杂乱刺耳,像是临死前的绝响。
周遭的景象再次扭曲。
喜堂的红绸瞬间褪成惨白,桌椅碎裂,枯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长、昏暗的古巷。
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喜字,门缝里渗出丝丝黑气。
而他们两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向巷子深处的一座宅院走去。
宅院的门楼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喜妇院。
字迹斑驳,血红发黑。
进了门,是一个破败的庭院。
院子里杂草丛生,中央却摆着一张大红的圆桌,桌上杯盘狼藉,残酒未干,像是一场刚刚散席的喜宴。空中飘着细碎的、半透明的人影,男女老少,有的醉醺醺地摇摇晃晃,有的掩面而泣,有的则露出贪婪的神色,齐齐盯着他们两人。
庄意迟护着沈未寻站在院门口,九尾悄然从喜服下摆探出一丝,淡青色的妖力如蛛网般铺开,试图探测这宅院的核心。
但幻境壁垒极厚,她的妖力一触到院墙,便被弹了回来。
“进房去。”
一个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他们被推搡着,走进了正屋。
正屋内布置得极尽喜庆,又极尽诡异。墙上挂着褪色的喜画,画里的新人面目模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上面绣着的不是鸳鸯,而是一只只扭曲的、没有眼睛的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混合着腐味的香气。
沈未寻站在房中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是神官,斩妖除魔,执掌天道,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可此刻,她被困在这名为“洞房”的牢笼里,穿着一身嫁衣,身边还站着一位穿新郎服的“夫君”。
庄意迟缓缓关上门。
“咔哒。”
门落了锁。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房内诡异的寂静。
沈未寻猛地转头:“你——”
“嘘。”
庄意迟抬手,轻轻抵在唇上。她收起了方才的伪装,狐眸里的温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锐利的冷意。她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
窗外,是一片漆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将他们吞噬。
“这是核心区。”庄意迟低声道,目光紧盯着窗外,“这整个村子,是一个巨大的阴婚大阵。每一个被抓进来的‘新娘’,最终都会在这里被献祭,魂魄被炼成‘喜妇’,永远困在这宅院里,重复着做新娘的噩梦。”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沈未寻:“而我们,是这一轮的祭品。”
沈未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适,沉声问道:“幕后主使是谁?是这村里的怨魂,还是有更厉害的东西?”
“都不是。”
庄意迟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划过那诡异的被褥,“怨魂只是燃料,阵法是死的。真正的操盘者,是这股执念的具象化。”
她抬起手,掌心摊开。
一缕微弱的、纯黑色的雾气,在她掌心缓缓盘旋。
那雾气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面目狰狞。
“是封建礼教的恶。”庄意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代代人,把对女子的压迫、控制、杀戮,炼成了这股邪祟。它没有实体,它寄生在这村子里,寄生在‘阴婚’这个习俗里。它要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对完整的、仪式感十足的夫妻。”
她的目光落在沈未寻身上,一字一顿:
“它把我们强行配对,就是为了凑齐它最想要的‘圆满’。”
沈未寻心头一震。
她明白了。
如果他们不反抗,乖乖完成剩下的仪式,比如喝合卺酒,比如睡同一张床,最终,他们的魂魄会被这股邪祟彻底吞噬,成为这喜妇院里的又一缕冤魂,永远沉沦。
“那该怎么办?”沈未寻沉声问。
庄意迟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破阵。”
她站起身,走到沈未寻面前,伸手,轻轻掀开了她头上的红盖头。
流苏滑落,露出沈未寻那张清冷而略显苍白的脸。
“要破阵,就得先毁掉这‘洞房’的设定。”庄意迟的指尖轻轻拂过沈未寻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又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在这幻境里,你是新娘,我是新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这个身份。”
沈未寻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脸,试图掩饰耳尖的泛红,语气依旧冷淡:“怎么打破?”
庄意迟笑了,狐狸眼弯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冷光。
“很简单。”
她缓缓俯身,凑近沈未寻。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庄意迟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沈未寻的,她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檀香,能看到她长睫微微颤动,能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
“在这幻境里,夫妻要圆房,才算真正的圆满。”庄意迟的声音低哑下来,带着蛊惑的意味,“只要我们……不做这件事,这‘洞房’的设定,就不成立。”
沈未寻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以为庄意迟要做什么。
结果,庄意迟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持剑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
暖得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沈未寻指尖的冰凉。
“但这只是第一步。”庄意迟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俊新郎的模样,“不圆房,阵法会立刻察觉异常,引爆全村怨气。到时候,我们会被无数喜妇围攻,万劫不复。”
沈未寻冷静下来。
她知道,庄意迟是在给她争取时间,也是在给破阵找一个切入点。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幌子。”沈未寻沉吟道,“一个既能骗过阵法,又能让我们不陷入真正‘夫妻’境地的幌子。”
庄意迟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没错。”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晃了晃,“这酒,是**汤。喝了,就会彻底沉沦在幻境里,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拜堂成亲,任人宰割。”
她将酒杯放在桌上,酒液轻轻晃动,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我们不喝。”
沈未寻点头。
“但我们要演。”庄意迟道,“演一对相敬如宾、却又碍于礼教无法亲近的夫妻。这样,阵法会以为我们已经‘圆满’,又因为没有实质性的圆房行为,暂时不会下死手。”
她看向沈未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对沈神官来说,应该不难。”
沈未寻:“……”
她知道,庄意迟又是在故意逗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那点燥意,沉声道:“开始吧。”
庄意迟挑眉,拿起另一杯酒,递到沈未寻面前:“娘子,请饮合卺酒。”
沈未寻:“……”
她别过脸,不看她。
庄意迟也不逼她,只是将酒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她,仿佛在认真地欣赏窗外的夜色,实则周身妖力早已运转到极致,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哭腔,和房内那股甜腻的腐香。
沈未寻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她能感觉到,那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正在试探他们。
它在看,他们会不会乖乖就范。
它在等,等他们露出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房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棉絮,从门外飘了进来:
“新郎官,新娘子,夜深了,怎么还不睡呀?”
“快些歇息吧,明日便是百年好合了。”
沈未寻周身气息一冷。
庄意迟也睁开了眼。
她转头,看向沈未寻,做了一个口型:来了。
门外的人,似乎是等不到回应,又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
“新娘子,莫不是害羞?”
那声音渐渐变得诡异起来,变成了孩童的尖细,变成了老人的沙哑,最后变成了无数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刺耳又难听:
“快些圆房——
圆了房,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沈未寻握紧了剑柄。
庄意迟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克制,像极了一个被礼教束缚、却对妻子心怀怜惜的丈夫:
“不必了。”
“今夜,我与娘子只是同屋,不同榻。”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要护着她,而不是毁了她。”
话音落下。
房内一片死寂。
门外的敲门声,停住了。
紧接着,一股极强的戾气,猛地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黑气翻涌,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那股戾气里,充满了愤怒、怨恨、以及一种扭曲的嫉妒。
像是被冒犯了的神明。
又像是被抛弃了的怨妇。
庄意迟眼神一凛,挡在沈未寻身前,妖力全力运转,在两人周身布下屏障。
“陛下。”她头也不回地低声道,“准备。”
沈未寻颔首,神力悄然汇聚。
门外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们——
竟敢违抗我!”
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面色惨白、没有眼睛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无数个同样穿着喜服、没有眼睛的女人。
她们是喜妇。
是这阴婚大阵,用无数女子的魂魄炼成的傀儡。
此刻,她们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未寻身上。
因为,沈未寻是这一轮的“新妇”。
也是,她们唯一的“同类”。
“新媳妇……”
没有眼睛的喜妇们齐齐开口,声音空洞而整齐,“跟我们一起,永远留在这里吧!”
她们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向沈未寻抓来。
庄意迟妖力一震,将她们的手全部挡开。
“滚。”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喜妇们被震退,却又立刻涌上来,前赴后继,像无穷无尽的潮水。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而在这场大战之中,沈未寻的嫁衣,和庄意迟的喜服,在黑气与神光的交织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们要在这场假戏中,拼尽全力,打破这吃人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