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如潮,自门外疯狂涌入,将整间洞房裹得密不透风。
那些身着红嫁衣、无眼无瞳的喜妇们,动作僵硬地向前逼近,裙摆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条湿冷的蛇在地面爬行。她们没有痛觉,没有神智,只受幕后那股恶念操控,目标只有一个——将沈未寻拖入她们的行列,永远困在这阴婚幻境之中,生生世世,重复拜堂、入洞房、被献祭的死循环。
庄意迟将沈未寻牢牢护在身后,一身新郎喜袍无风自动,原本温软含笑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凛冽寒意,九尾在身后悄然舒展,九条狐尾泛着淡淡的青金色妖光,将扑面而来的怨气层层挡开。
“待在我身后,别出手。”
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神官神力太过纯粹,一旦外泄,会直接引爆整个村子的怨气,到时候连我都护不住你。”
沈未寻指尖微紧,珠冠下的眉眼依旧清冷,却没有逞强反驳。
她能清晰感知到,这些喜妇身上缠绕的并非普通妖邪,而是人间执念与封建恶俗揉碎了的怨毒,克神,更克正道之力。她若贸然动用神光,只会引火烧身,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只默默将神力尽数内敛,只留一丝极淡的清光护在心脉,手按在剑柄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替庄意迟留意着每一处死角。
喜妇们再次扑上。
指甲漆黑尖利,直抓庄意迟面门。
庄意迟眸色一冷,抬手轻挥,淡青色妖力化作柔却锋利的气刃,瞬间划开最前排喜妇的身形。可那些身影不过是怨气凝聚而成,被斩碎后立刻在黑气中重组,空洞的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笑。
“杀不死的……”
“我们都死不了……”
“你也会死……变成我们……”
声音层层叠叠,钻入耳道,刺得人神魂发疼。
庄意迟眉峰微蹙。
这些傀儡怨魂无穷无尽,耗下去只会对她们越发不利。她必须找到阵眼,找到那只藏在所有喜妇身后、操控一切的主魂。
她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屋子,最终落在床头那面蒙着红布的铜镜上。
铜镜古朴陈旧,镜面模糊,却隐隐透着一股与周遭怨气截然不同的、阴冷刺骨的恶意。
是阵眼。
“陛下,盯住铜镜。”
庄意迟低声开口,脚步微错,以一己之力挡下所有扑来的喜妇,“那是阵眼,我牵制她们,你找机会击碎镜面。”
沈未寻颔首,目光瞬间锁定那面铜镜。
她不动声色地缓步后退,朝着床头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不敢惊动幕后那股恶念。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剑柄的刹那——
整个幻境猛地一震。
原本逼近的喜妇们齐齐停住动作,僵硬地转过身,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像是在朝拜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
空气瞬间凝固。
一股比先前浓烈百倍的怨气,自铜镜后方缓缓渗出。
红布无风自动,一点点滑落。
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却艳得滴血,双眼同样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漆黑,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般的冷漠与怨毒。她穿着一身与沈未寻一模一样的大红嫁衣,发丝垂落,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明明是极美的模样,却看得人从心底发冷。
她是喜妇之首。
是这整座阴婚大阵的第一个祭品,是所有怨念的源头,是这人间礼教之恶,养出的恶鬼。
“外来者……”
女子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嘈杂,直直砸在两人神魂之上,“闯我喜堂,坏我规矩,还想破我阵法?”
庄意迟将沈未寻往身后又带了带,九尾绷紧,妖力蓄势待发:“你以活人魂魄献祭,以阴婚邪术困魂,早已逆天而行,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打散你的执念,送这些冤魂超生。”
“替天行道?”
喜妇之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又悲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天?这天何曾护过我们?”
“父母将我卖给死人做妻,族长将我锁进喜妇院活活闷死,全村人看着我去死,看着一个个姑娘去死,你们口中的天,在哪里?”
“我不过是让她们留下来陪我,不过是守住这一方属于我们的喜堂,何错之有?”
她话音落下,整个幻境开始剧烈扭曲。
房屋摇晃,桌椅碎裂,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漆黑,无数冤魂的哭喊声、哀求声、打骂声、呵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几乎要将人的神魂撕裂。
“你们不懂……你们永远不懂……”
喜妇之首的身影缓缓自铜镜中走出,嫁衣拖地,所过之处,黑气翻涌,“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留下来,做我的新妇。”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沈未寻身上。
一瞬间,所有怨气都朝着沈未寻疯狂涌去!
沈未寻只觉得心口一闷,神魂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浑身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是神官,身负清光,本就被这股至阴至邪的执念克制,此刻被对方锁定,瞬间落入下风。
“陛下!”
庄意迟脸色骤变,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将她死死护在怀中,以自身妖力硬抗这股怨气冲击。
九尾张开,将两人彻底裹住。
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庄意迟身上独有的清浅草木香,将那刺骨的阴冷隔绝在外。
沈未寻靠在她怀里,鼻尖蹭过对方胸前的喜袍布料,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乱世里唯一的安稳。
明明是对立的神与妖,此刻却在这吃人的幻境里,以这样暧昧的姿态相依。
庄意迟低头,目光落在怀中人苍白的脸颊上,狐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声音却放得极柔,贴着她耳畔低语:
“别怕,我在。”
短短三字,却比任何神力都更能安定心神。
沈未寻抬眸,撞进她深邃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撩拨,只有一片沉定的温柔与决绝。
她心头微颤,原本紧绷的身体,悄然松了几分。
喜妇之首看着相拥的两人,漆黑的眼窝里涌出浓烈的嫉妒与愤怒。
她最恨的,便是这般彼此护持的情意。
那是她一生从未得到,也被这世间规矩彻底剥夺的东西。
“找死!”
她厉声尖叫,双手一挥,无数黑气化作利爪,朝着两人狠狠抓来!
庄意迟眸色一狠,抱着沈未寻侧身避开,同时九尾横扫,将黑气硬生生震散。
可对方执念太深,怨气无穷无尽,她即便修为高深,这般硬抗也渐渐落了下风。
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沈未寻看得心急,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庄意迟身后。
她是神官,是执掌清光、斩破邪祟的上神,即便被克制,也绝非毫无还手之力。
她猛地推开庄意迟,指尖一扬,一缕极细、极隐蔽的纯白神力,悄无声息地朝着铜镜射去!
她要赌。
赌这缕神力足够细微,不会引爆大阵,却能击碎阵眼。
喜妇之首察觉到异动,猛地转头:“你敢!”
她立刻回身,黑气狂涌,试图挡下那缕神光。
庄意迟见状,瞬间明白了沈未寻的意图,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九尾全力展开,缠住喜妇之首,为她争取最后一瞬的时机。
“快!”
沈未寻咬牙,指尖再催神力。
纯白微光,瞬间撞上铜镜。
“哐——”
镜面碎裂。
无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大阵,破了。
怨气瞬间失控,喜妇们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影开始一点点消散。
喜妇之首疯狂挣扎,却被庄意迟的妖力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形随着镜面碎裂而变得透明。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可以自由……”
“我要拉着你们一起……一起沉沦……”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整间洞房开始崩塌,幻境如同破碎的琉璃,一片片剥落。
黑气散去,冤魂超生,那些吃人的规矩、扭曲的执念、阴毒的人心,在清光与妖力的交织下,尽数化为虚无。
沈未寻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踉跄着向后倒去。
“小心!”
庄意迟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接住。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保持分寸。
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将人牢牢抱在怀中,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却依旧清冷的脸,狐狸眼底满是后怕与藏不住的在意。
“陛下,你吓死我了。”
沈未寻靠在她怀里,呼吸微促,珠冠早已歪斜,嫁衣凌乱,却依旧难掩一身清贵风骨。
她抬眸看向庄意迟,耳尖泛红,却没有推开,只是声音微哑地开口:
“我没事。”
简单三字,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庄意迟心头一软,正想说些什么,脸色却骤然一变。
她猛地抬头,望向村子上空。
原本已经散去的黑气,竟再次凝聚!
而且这一次,气息远比先前的喜妇之首更加阴冷,更加磅礴,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恶意。
是影主。
他竟然追来了这里。
并且借着方才阴婚大阵破碎的怨气缺口,悄然布下了新的杀局。
庄意迟抱着沈未寻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警惕。
沈未寻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神色一冷,瞬间站直身体,指尖重新握住剑柄。
幻境已破,阴村重归死寂。
可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降临。
影主的笑声,轻飘飘地自云层后落下,带着刺骨的恶意:
“真是感天动地的情意啊……
可惜,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