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层云压得极低,将天光揉成一片昏沉的灰。
林间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湿冷的风裹着土腥与腐朽草木的气息,漫过衣角。沈未寻步伐微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清冽神力在周身浅浅流转,将那股沁入骨髓的阴寒稍稍挡开几分。
自灵渊谷地出来,一路行来都太过安静。
没有妖兽嘶吼,没有邪祟异动,连飞鸟走兽的声响都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两人衣袂拂过草木的轻响,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庄意迟走在她身侧半步,九尾收敛在衣袍之下,只余下一点绒软的尾尖若隐若现。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含笑的模样,狐眼微弯,看似散漫,周身妖力却绷得极紧,每一缕气息都探向四周,将暗处所有细碎的异动一一收拢。
“这一带不对劲。”
沈未寻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却带着神官对阴邪之气天生的敏锐,“死气太重,不是自然山野该有的气息。”
“是人气。”
庄意迟轻声纠正,语调温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死过人,而且死得极多,怨气缠在土里,年深日久,成了局。”
她话音刚落,前方雾气忽然散开一线。
一座村子,静静卧在山坳里。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黑瓦土墙挨挨挤挤,歪歪扭扭地顺着山势铺展开,屋檐低垂,墙角爬满暗绿的霉斑,像是被世间遗忘了百年。村口立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光秃秃的,枝梢挂着几缕褪色的红布,在风里轻飘飘地荡着,像断了头的发带。
一股极淡、极冷的味道,先一步飘过来——
是香灰、纸钱、腐木,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陈年血的腥气。
沈未寻眉峰微蹙,脚步顿在村口。
神官目力通透,一眼便望进村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纸糊的窗棂发黑破损,院里静悄悄的,连晾晒的衣物都僵硬地垂着,像是被钉在了半空。
“荒村?”她低声道。
“不是荒。”
庄意迟的声音轻了些,狐眸微微眯起,望向村子深处,“是死绝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一阵风穿村而过。
不是林间的清风,是阴冷、黏腻、贴着地面爬的风。
家家户户的木门,在这一刻,同时吱呀一声,向内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任何人推动。
缝隙后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沈未寻分明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正从那些门缝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两人。
庄意迟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小半步,轻轻将沈未寻护在内侧。指尖微曲,一缕淡青妖力悄无声息缠上她的手腕,不张扬,却安稳得让人安心。
“别用神力。”她唇瓣微动,声音只够两人听见,“一露神光,就会被拖进去。”
沈未寻侧眸看她一眼,神色依旧清冷,只是耳尖微不可查地热了一瞬。
她轻轻颔首,将周身神力尽数敛去,眉眼间那股凌冽上神的气度淡去几分,看上去倒像个寻常清冷的过路人。
“这村里的东西,不是影主余孽。”庄意迟缓缓道,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是人养出来的鬼。”
人养出来的鬼。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这阴冷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沈未寻没有多问。
她看得明白。
这村子的格局、死气排布、怨气缠绕的轨迹,全是人为布下的局。不是山野精怪,不是旁门邪术,是最阴毒、最黏腻、最脱不开人间龌龊的——旧俗,人命,活葬,阴婚,怨死不得超生的局。
庄意迟抬步,率先往村里走。
步伐不急不缓,笑意温文,看上去人畜无害,唯有眼底深处,覆着一层极冷的光。
“既遇上了,便看看。”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柔缓,“有我在,伤不到你。”
沈未寻抿了抿唇,没说逞强的话,只是沉默地跟上。
她能察觉到,那股从村子深处涌上来的恶意,正一层一层缠上来,细密、阴冷、带着执念,像无数只手,从土里、从墙缝里、从门后,轻轻抓着人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村口。
脚下的土路松软得不正常,踩上去微微下陷,带着潮湿的腥气。
刚走过老槐树,沈未寻眼角余光一瞥,忽然顿住脚步。
槐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祈福,不是姓名。
是生辰八字,一笔一划,刻得极深,被风雨浸得发黑。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字:配。
而最粗的那根枝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
上面用暗红的漆写着一行字,字迹扭曲,像人临死前抓着写出来的:
村中女子,满十六,皆配阴郎。
逃者,连坐,全族陪葬。
风一吹,木牌轻轻晃动。
沈未寻指尖骤然一紧。
她见过三界杀伐,见过神魔陨落,见过尸骨成山,却极少有什么东西,能让她从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不是怕,是厌,是憎,是对人间这种扭曲到骨子里的阴毒,本能的排斥。
庄意迟也看到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狐眸里一片冰凉。
“是阴婚。”她声音很轻,“整村的姑娘,都被拿去配了死人。不肯从的,活埋。跑了的,全家一起填进土里。”
“谁做的?”沈未寻低声问。
“村里人。”
庄意迟抬眼,望向那些敞开一道缝的门,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是长辈,是父母,是族长,是邻里。他们一起定的规矩,一起看着姑娘们去死,一起把怨气养在这里,养出一只吃人的东西。”
人心之恶,最养邪祟。
比妖魔更毒,比神魔之战更冷。
就在这时,第一户人家的门,又往里开了一点。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后黑漆漆的屋里,慢悠悠飘出来,沙哑、干涩,像朽木摩擦:
“来客啦……
远道而来,是要歇脚,还是……
来配婚的呀?”
沈未寻周身气息一冷,手已按在剑柄上。
庄意迟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扇门,温声应道:
“路过此地,天色晚了,想借宿一晚。”
门后静了片刻。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拖沓的脚步声,从屋里慢慢传出来。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扶着门框,一点点探出头。
她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枯树皮,双眼浑浊发白,没有瞳仁,却精准地“看”着她们两人。
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笑,露出发黑的牙。
“好哇……好哇……”
老婆婆嘿嘿地笑,声音又尖又细,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咱们村,就缺新人啦。
快进来吧,喜堂都备好了。”
喜堂。
两个字一落,沈未寻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极强的拉扯力,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外力冲撞,是直接缠上魂魄,往村子深处拽。
脚下的土地像是活了过来,黏腻地裹住脚踝,耳边瞬间响起无数细碎的哭腔、哀求、呵斥、打骂,层层叠叠,全是女子的声音。
庄意迟脸色微变,第一时间将沈未寻往身后带,妖力全力铺开,想要震碎这股幻境之力。
可晚了。
怨气太浓,执念太重,这村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幻境牢笼。
她们一脚踏进来,便已经落了局。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土墙黑瓦变得鲜亮,褪色的门窗贴上红纸,空气中飘来香烛与酒水的味道,锣鼓唢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刺耳又热闹。
方才死寂的村子,一瞬间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穿着陈旧的布衣,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眼神空洞,齐齐望向她们。
老婆婆站在前方,咧着嘴笑,声音尖锐地宣布:
“吉时到——
新郎,新娘,入堂。”
沈未寻一怔。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上一沉。
一身赤红嫁衣,不知何时已经覆满全身,绣着缠枝鸳鸯,金线刺目,沉重得压人。珠冠垂落,流苏轻晃,遮住眉眼。
她下意识想挣开,神力却半点都提不起来。
幻境定了身形,定了衣饰,也定了——身份。
她是新娘。
而身旁,庄意迟的身影也微微一僵。
赤红喜袍加身,玉带束腰,长发束起,分明是一身新郎装扮。身姿挺拔,眉眼温文,明明是女子,穿起男装喜服,却偏偏清俊得刺眼。
四周的“人”齐齐低下头,声音空洞又整齐,像无数张嘴同时在念:
“一拜天地——”
沈未寻浑身发冷。
不是怕鬼,是被这荒诞、阴毒、不由分说的礼教枷锁,死死捆住。
她是三界敬仰的神官,一身清光,斩妖除魔,守的是天道秩序,从不受人间这吃人的规矩束缚。
可此刻,她动弹不得。
一旦反抗,幻境便会察觉她们是外人,当场引爆全村怨气,届时无数冤魂齐出,纠缠不休,再想找出幕后主使,难如登天。
庄意迟也明白了。
要查,要破局,就只能先演。
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身侧一身嫁衣的沈未寻身上。
狐眸深邃,笑意不见,只剩一片沉定温柔。
她没有说话,只用只有两人才懂的细微幅度,轻轻颔首。
——别怕,跟着我。
——我陪着你。
沈未寻心口微窒,指尖微微蜷缩。
清冷的眉眼绷得平直,压下所有不适与难堪,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傲娇是有的,别扭也是有的。
可她分得清轻重。
身前,司仪般的老婆婆尖声再唱:
“二拜高堂——”
两侧的人影齐齐俯身。
那些空洞的脸,那些麻木的神情,全是当年被逼死的姑娘,与亲手推她们入死路的亲人。
善与恶,恩与怨,纠缠成一团烂泥。
庄意迟缓缓抬手,轻轻扶住沈未寻的手肘。
动作克制,分寸守得极好,只是虚扶,没有半分冒犯,却带着稳稳的支撑力。
她微微俯身,示意身旁人行礼。
沈未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片清冷平静。
她顺着那点力道,微微屈膝。
红裙垂落,覆在地面。
四周唢呐声刺耳,人声嘈杂,怨气如潮。
她一身新娘嫁衣,站在幻境之中,与身着新郎喜服的人,一同对着这吃人的村子,缓缓下拜。
就在她脊背弯下的那一瞬,
人群之中,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静静地,盯住了她。
幕后的东西,终于露了一丝视线。
而拜堂之礼,还未行完。
嗯对,小说改了个名,因为本作者搜了一下,发现叫临江仙的太多了,思考了半天最终决定改成风月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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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阴村礼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