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一声令下,城楼上弩兵将箭上弦,迸发出齐刷刷的风声。后备军把早已备好的投石搬了出来,一车车地往这边运,令道:“他们要是敢带家伙爬城墙,就砸投石放箭下去!”

守备军提起精神,紧张地听着渐渐逼近的沉重声响。因着前面的几战,平充国的军队已经收下多地降兵,人数早就不止最初的几千人,没人知道他们的人数会不会比禁军的还多。但他们的粮食够吃,军饷富足,踏步前进的士兵都是吃饱了饭上战场的。

城楼上的几个守备军焦急地往城内看,刚瞧见那传信士兵的身影便高喊着问道:“部堂怎么说的?援军能不能到?”

那士兵跑得气喘吁吁,吃力地摇了摇头,哑着嗓子喊道:“部堂说,开城门——”

“什么?”城楼上的守备军怀疑自己的耳朵,“为啥开门?他们要打进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城楼下不远处轰然一声响,城门守将已经将城门缓缓打开。城楼上的守备军不但没了再坚守的必要,更是被这一出看不懂的命令吓得人心惶惶,看着手中兵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眼看着成群结队的攻城军逼近,听见他们齐声高喊:“国贼当诛,降兵不杀!”

起义军越来越近,连旗帜都快要看清了。城楼上守备军起初还有人试图挽救,但随着许多士兵开始弃城溃逃,剩下的人也跟着动摇了。他们看着冲在最前的那批起义军已经跨过城门,夜幕降临,他们点燃了火把。

城内乱作一团,他们大多都没有预料到起义军攻城的速度会这样快。宫中得知消息的太监宫婢已经四散奔逃,整座城内喊杀声震天地响,撼动着每一面坚墙。

勘问公所里派出去探消息的小司吏慌张地跑回来,跌跌撞撞地进了门。主审站在厅里,只听见他气喘吁吁地说:“大人,咱们的外头围了一队起义军,他们要我们带所有犯人跟他们走!”

“跟他们走,去,去哪?”主审吓得瞬间结巴,差点要给那小司吏跪下,哭嚎道:“你再去求求他们,咱俩去求求他们,我还不想死啊!”

“他们说不杀我们!”小司吏焦急地解释道,“说是只要我们不伤犯人,老实投降,他们自会带咱们去安全的地方!”

“那快走!快走!”主审一甩袖子,冲着满屋喊了一圈,“不要命的自己留下,想活命的快走!还有鲁部堂,把鲁部堂保护好,他要是死了咱们就都别活了!”

鲁亚辉躺在里室的床上,隐约听清了主审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几句话。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几个司吏便冲进来,其中一名健壮者给他背起来扛着便要走。鲁亚辉身上伤口大多还都未愈合,这样一折腾给他疼得意识都不清醒了。

“部堂,劳你忍耐忍耐,咱们马上就带你走!”司吏扛着他往外跑,冲着跑在前面的人喊道:“慢点,等我一会!”

鲁亚辉伏在那司吏肩上,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想望向那座他无数次进出的大殿,却只看到了模糊的火光。紧接着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鲁亚辉恢复意识时,他先听见了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那雨声似乎带着寒气,让他隐约感觉外头并不算暖和,但他身处之地却似乎极度舒适,舒适得他都不想睁开眼睛。他感觉到他正躺在一间安静淡雅的房里,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带着茶香,唯独还有点药味他不太喜欢。这时耳畔听到一声落茶盏响。紧接着,一人说道:“皇上,鲁公子已经醒了。”

被戳破的鲁亚辉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先听着这声称呼愣住了。

自己怎么会在皇上那里?

他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向面前的身影,看到了程笑希呆坐在自己床边,红肿着眼睛,脸上还有泪痕。他的手覆在鲁亚辉手掌上,从掌心传来温热。这时鲁亚辉视线下移,他看见了程笑希身上穿的龙袍。

鲁亚辉嘴巴开合,惊讶地发出一声:“啊?”

面前的身影闻声缓缓挪过来,凑到了鲁亚辉枕边。那张熟悉的脸靠近着,带着些激动又颤抖的哽咽,小声说:“你终于醒了,都快吓死我了。”

“我没事的,不哭。”鲁亚辉勾起程笑希的一根手指晃了晃,看着程笑希铺红的大半张脸,嘟囔道:“你这眼睛咋哭肿成这样了。”

“我担心你嘛。”程笑希伸手擦眼泪,抽噎着说:“你身上都没几块好肉了,筋骨也有伤处。他们怎么下手这么狠!”

“哎,那几个墙头草,可别提了。”鲁亚辉无奈地苦笑了笑,“前几天还使劲揍我呢,听说你起兵顺利就来给我端茶倒水赔笑脸。”

“勘问公所的人被我软禁起来了。”程笑希眼眶含泪,忿忿地说,“你若不痊愈,我绝不会放了他们。”

“他们也是被迫从命,在两边夹缝里讨生活罢了。”鲁亚辉叹了口气,哄劝道,“都不容易,也不是坏人,让他们走吧。”

程笑希沉默片刻,说:“嗯,听你的。”

鲁亚辉刚恢复意识,整个人还在恍惚当中。他盯着程笑希的龙袍看了半天,适应着程笑希穿这身衣服的样子,说道:“你,真当皇上了?”

程笑希垂眼点点头:“嗯。”

“俩孩子呢,都还平安吗。”鲁亚辉轻声问道,“还有你肚里的胎,怎么样了?”

“他俩没事,肚里孩子也没事。”程笑希的哭泣缓和了一些,鼻音沉重地说道:“咱家人都好着呢。”

“没事就好。”鲁亚辉抬眼看向棚顶,又问道:“我现在这是在哪?”

“这是宫外的一座静庙,院里都是我安排好的人,你可以放心。”程笑希说道,“现在外面都在讨伐元党的弑君之罪,罪名波及全族乃至亲友至交,但你跟元汝来往密切的事众人皆知。所以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用之前的身份露面了,那样必定会受人指摘。我可以给你改头换面做个新身份,抹掉那些会给你惹来麻烦的过往,以后你可以一身清净。”

“好啊。”鲁亚辉手指从指缝里扣住程笑希的手,爽快地答应道:“只要能跟你待在一块,我怎么都行。”

程笑希应了一声,拿起帕子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鲁亚辉看着程笑希逐渐稳定下来的情绪,淡淡地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受静庙风水影响,鲁亚辉感觉此刻心中无比宁静。他既没感觉到死里逃生的侥幸,也没感觉到即将跃升为皇亲国戚的得意,他只感觉心中的杂念都像烟尘一样散了,仿佛是停泊靠岸的船,他终于可以上岸休息了。他如今对大权在握没什么渴望,他只想跟程笑希待在一起,越紧密越好,越久越好。

也许跟那场梦有关,但鲁亚辉觉得这不是全部。

少年心气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但相比于守成,鲁亚辉更喜欢突破的过程,以及登顶那一刻的喜悦。过了那一刻他便觉得这些名利成就不过如此,紧接着他便会把目光投向更高的山峰。

守成这种事还是程笑希做的更好,他觉得。程笑希是能站稳山头的人,而他只会迫不及待地继续攀登,并在途中登高或跌落。

从这点上来说,鲁亚辉真觉得自己跟程笑希很般配。

程笑希曾经很多次夸过鲁亚辉厉害,而鲁亚辉自己也有点这么觉得。以正二品尚书为终的仕途的确还有些许遗憾,但从他的出身和这些年的经历来看,他又何尝不是这片土地百年一遇的天才呢?

快四十岁的鲁亚辉终究和二十年前不一样了。这二十年里他步履匆匆,疾风厉行,在攀登的路上掉落了许多珍贵的东西,如今他想把它们一一拾起。

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或是新的开始,或是又一次尝试。

鲁亚辉偏过头,注视着他想念了许多日没看到的程笑希。

其实对他来说,程笑希是个一点也不简单的命题,甚至比建功立业还要难。鲁亚辉用二十年的时间琢磨他和程笑希之间种种奇妙的变化和连接,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没思考出原因,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思考出解法。也许程笑希本身就是本晦涩难懂的书,也许是他在感情上太笨拙,总之这是鲁亚辉人生拼盘里相当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而鲁亚辉现在要试一试了。

好吧,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再次攀登。

“鲁哥。”程笑希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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