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鲁亚辉斜眼瞥过去，看见程笑希在笑。鲁亚辉也跟着笑了，问道：“你在笑啥？”
程笑希脸颊上哭红的痕迹还没下去，笑起来两腮白里透粉，比平时更好看了。
“我高兴。”程笑希说道，“我终于成为这天下能给你最多的人了。你不必再为了建功立业而被迫与我分开，如今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我就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鲁亚辉愣了一下，感觉心里有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但是我也在想，如果我能提早二十年打下这江山就好了。”程笑希说道，“那样你就不会在十七岁时离开我。”
“现在这样也好。”鲁亚辉把手抽出来，反扣在程笑希手背上：“就当是修炼了。咱们扛过大风浪，比没分开过的时候更坚强。”
程笑希沉默片刻，抬眼问道：“你想跟我成亲吗？”
“想。”鲁亚辉答应得飞快，“特别想。”
程笑希面色喜悦，说：“那我这个月就把亲事办下来。你伤病在床也没关系，只要礼数过了，你就是皇夫。”
鲁亚辉笑了笑：“这么着急吗？”
“我想给你个稳固点的名分。”程笑希说道，“等我肚里这个孩子出生了，我想让你在名义上也做它的爹，所以要尽快成亲。若到时候孩子生辰推算回来是在礼成之前怀的，我这当一国之君的总有点不太好看。”
“那它已经俩月了。”鲁亚辉有点紧张，“这咋办。”
“哎呀，就说是怀八月早产生的，这种并不少见。”程笑希说道，“到时候有太医见证，是我亲生的就行。只要明面上能圆过去，就不会有人敢较真。”
“好。”鲁亚辉往程笑希的方向躺了一些，问道：“那你以后会上朝给大臣开朝会吗？”
“肯定要啊！”程笑希露出了看傻子的眼神，“哪有皇帝不上早朝的。我可做不来嘉靖那种皇帝。”
“我在想，你坐龙椅上给他们开朝会是什么样子。”鲁亚辉笑起来，“我好想看。”
“那你快点好起来。”程笑希说，“等你病好了，上朝来看我。”
——
农历三月中旬，春末的最后一场雨姗姗来迟。
这场雨下得持久漫长，接连几日才停，仿佛是要把这片土地曾经的荣耀和阴霾都一扫而空，冥冥之中在为新朝建立的开篇伊始做准备。钦天监很早就选定了新帝登基的良辰吉日，只期盼着能在大典当日迎来个晴朗天。
好在天遂人愿，大典当日晴空万里，日朗风清。新帝登基，定国号为平充，年号为乾辉。在祭拜礼成后，重臣手持追尊诏书，高声宣读了追尊事宜,将平充国前两位王爷分别追封为太祖皇帝，高祖皇帝，尊皇父为太上皇，并定于三日后将两位先祖神位迁入太庙。
后宣读册王诏，封程璟驰为晋王，立为太子；封程晚为端王，封地滁州。此外，封太子驸马元塘为奉仪君，秩视从五品。封何虞为明远伯，并封翊燕郎，赐御字亲题“伴燕君”牌匾一方，父母亲属并受驸马外戚礼遇。
新帝于其后对诸位从龙之臣论功行赏，表彰功德。典礼持续数久，直至结束，天色依然晴朗。
当月，礼部便把程笑希和鲁亚辉的亲事办妥了，冠鲁亚辉皇夫之名。礼成几日之后，皇帝加封鲁亚辉为翊天君，允其与帝同尊，共执朝纲，享临朝听政，封驳帝旨之权。
就在程笑希和鲁亚辉商量登基封功事宜的期间，他俩捕捉到了这其中许多细微的必要考量。
那日是鲁亚辉躺在床上跟程笑希闲聊，听程笑希提起起兵期间程璟驰的种种骁勇，鲁亚辉惊讶道：“这回起兵时小驰也在吗？”
“在的，他执意要留下来。”程笑希说道，“我起初想让他和程晚一起躲到伽桑国避难，他不肯走，执意要和我一起谋划，甚至统帅亲征。”
“这孩子咋这么倔呢。”鲁亚辉皱了皱眉：“随我了吧。”
“我起初也觉得他性子太倔，甚至担心他以后能不能稳住家业。”程笑希顿了顿，“但程晚那天和我闲聊时有句话点醒了我，我才发现是我考量不足了，事情比我想的更复杂。”
鲁亚辉不解地问：“怎么说？”
“程晚那天用玩笑的语气问我，究竟谁才是我的长子。”程笑希看着鲁亚辉，“是小驰还是我肚里的孩子？”
鲁亚辉也愣了一下。他转了转眼珠，说道：“我明白小驰为什么执意要留了。”
“小驰想争功。”程笑希说道，“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儿子是我多年愿望，就算不是我肚里的这个孩子，也迟早会有另一个你我名分上的长子。然而传皇位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这个孩子的顺位排在他之前，他必须手中有功才能争夺更多机会。”
“但你应该无意传位给后头的小孩子。”鲁亚辉说道，“小晚对掌权没兴趣，你心中属意的储君应该就是小驰。”
“对。”程笑希垂下眼说道，“但我很想给你个名正言顺的儿子。”
“封太子，早些让他参政吧。”鲁亚辉说道，“他能力不错，担得起的。”
“嗯。”程笑希笑了笑，“咱们家的争储还是太和平了。”
“那是因为你一点就通。”鲁亚辉瞥他一眼说道，“你顺他意了，他自然也后退一步。但小驰的性子你也知道，你若不让步他就能跟你争到底，到时候哪还有什么母慈子孝，只有成王败寇的愿赌服输。”
程笑希扑哧一下笑了。
“就算立了太子，后头也有很多要你我费心考量的事。千百年来，皇帝和太子之间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鲁亚辉说道，“只要立太子便会形成太子党，太子参政更会加重结党之风。太子党在太子与皇帝意见不合时支持太子，这在皇帝的章法里就是谋逆。太子作为他们的头儿，说是叛党之首也没什么毛病。”
“放心，我不是那样擅权的性格，我眼里容得下沙子。”程笑希说道，“我既没有那么多儿子，也不舍得让我儿子们自相残杀。制衡太子唯有一国两储打擂台才好用，而我用不起这一套。既然用不起，就得多受些太子党的委屈，我已经认下这事了。”
“你能认下就行，”鲁亚辉笑了笑，“没事，到时候你身边还有我能劝你。”
程笑希颔首：“好。”
新朝开立之际，各衙门事宜繁多，程笑希和鲁亚辉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每日睡前盘点当日事宜都要聊上至少半个时辰。几月过后，就在诸事趋于平稳，新朝体系也逐渐顺利运转时，程笑希收到了果冻递上来请求告病辞官的折子。
经此一战果冻受封景国公，住的府邸排场比先前更大，但却不见他家的日子过得有多张扬豪奢。程笑希第一次收到他告病辞官的折子时二话不说便给驳了，但后来又收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在多次请愿下，皇帝终于给批了，又让礼部歌功颂德地给他和487拟了两个好听的封号，赐以重赏。同月，翰林院史馆重新修订《梁国史》，勘误奸佞旧案史实，将吴王案中有关果冻父族哈力克氏一段改为“世守忠良，明辨顺逆，素本清白，早与叛贼吴王恩断义绝，实属无辜受牵。”
果冻和487上奏请愿的养老之地还是老地方，在紧挨着京城的滁州。
在去往滁州时，何虞坐进了前来接人的程晚的马车，邹宴被滁州当地最富盛名的酒楼老板亲自接去吃酒了，只剩下果冻和487二人坐着御赐车马回家。
在车上，487手中拿着赏赐的礼单，果冻也凑过去一块看。他瞅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说道：“这些东西，咱们三辈子都花不完啊。”
“不至这些，还有咱们头上虚衔的月俸。”487说道，“你封公我封侯，小虞那还有一份驸马礼遇，咱们不用动这单子上的东西，光是花那些月俸都足够了。”
“哎，不容易啊。”果冻扒着487的肩膀，另一手掀开帘子瞥着窗外风景，说道：“二十年前你我被先太后掌锢之时，哪敢想象今日这样的生活。”
“咱们九死一生还押对了宝。”487笑道，“只能说是命不该绝。”
“这回咱们走得还算顺利，三推三让，给足了皇帝面子。”果冻看着那礼单说道，“光看这单子的长度，就知道皇上肯定是爽快了，满意了。”
“这时候走正好。”487把身子探到果冻那边的窗口吹风，倚在他胸口，说道：“春末夏初，天气宜人，坐车赶远路也不难受。”
“就算天气难受也得走啦。这时候主动走还算功臣，再过一阵等皇帝赶走就成反贼了。”果冻说道，“哪个皇帝敢留一个通敌卖国的人做实权国公？就算我做得有一万分老实忠诚都没用，皇帝心中偶然生出的一分疑虑就够要我的命了。”
487笑了笑，说：“咱们也是该休息了。”
“嗯。”果冻拨了拨487的发顶说道，“这回是彻底平安了。”
车子拐进田间道路，速度慢了下来。麦香和新草香气扑进车里，风钻进衣裳，让人神清气爽。
果冻吹着凉风，随口问道：“话说，你为什么要让我选滁州这个地方。只是因为对这熟悉吗？”
“这不是我选的，是皇帝给的指示。”487偏过头看着果冻说道，“他把燕王和小虞封到滁州，不就是在暗示让咱们也来这里么。”
“那他为什么要给燕王封滁州。”果冻又问道，“滁州离京城这么近，燕王若要造反只需打下一座城门就进京了，他不害怕吗？”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靠着天高皇帝远才成功藏锋的，所以会对这一点最忌惮，宁可让燕王挨着京城也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487说道，“而且你放心，太子绝不会容许皇帝给燕王半点兵权，还会把封地所有官员的任免权都紧握在朝廷手中，再加以将领的频繁轮换，让滁州守备军将不识兵。”
果冻笑道：“因为皇帝一家自己就是靠属国官员任免自治才形成了那样团结的起义党。”
“对。”487说道，“人性使然罢了。”
乾辉元年冬，程笑希生下了他和鲁亚辉名义上的第一个儿子，名程夙安。
乾辉二年春，太子程璟驰与奉仪君元塘和离。圣旨曰：念元塘素行淑良，辅弼太子有劳，保留其封号及礼遇，加授安怀伯，准其另娶。翊天君未封驳，旨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