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亚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陌生的乡野,周围的绿草长得比他手掌还长,鼻尖萦绕着草汁清香。他刚想闭眼躺下享受,却感觉脚背一沉。
鲁亚辉抻脖子一看,发现是程笑希躺在了自己脚背上,手中还攥着只玉佩。他伸了个懒腰,用绵软的声音说:“鲁哥,这玉佩真好看。”
鲁亚辉瞥了一眼那只玉佩,他却不认得。他有些心虚地问:“这是什么玉佩?”
“啥,你不认得了?”程笑希一个翻身坐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鲁亚辉片刻,举起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咱们上个月刚成亲,这是你送我的定亲礼啊。”
“成亲?”
鲁亚辉听见这两个字顿时怔住,激动得快要冒眼泪了。他扑上去一把抱住程笑希,兴奋地问:“咱们成亲了吗?我是你夫君了?”
“对啊。咱们不是说好成亲之后出来玩一趟吗?”程笑希眨了眨眼,伸出双手捧住鲁亚辉的脸颊,晃了晃他的脑袋:“你咋了,吹风吹傻了?”
鲁亚辉看着程笑希,痴呆似的傻笑起来。他伸手摸向腰间,发现自己身上果然也有只玉佩。
很神奇,鲁亚辉甚至很清楚自己在梦里。但他暂时不想醒来,他想和程笑希多说一会话。
“王爷,咱们玩个游戏呗。”鲁亚辉拽住程笑希一只胳膊,像小狗似的笑道:“假如我有一天突然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准备怎么把咱们俩的故事讲给我听?”
“啊,啊……”程笑希看起来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跟着笑起来。他拍了拍鲁亚辉的脑袋,说:“你怎么这就开始演傻子了?我是世子啊,我啥时候当王爷了?”
鲁亚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叫顺口了忘记改。
其实世子的叫法他也叫顺口了很多年,但那都是过去很久远的事情了。
“哎呀,你别管嘛。”鲁亚辉抱住程笑希的胳膊说道,“你讲就完事了!”
“哎行,我讲我讲。”
程笑希笑容满面,看起来不过是刚满二十岁的模样。他清了清嗓,说道:“你呢,原本是通州西寅县一家农户的儿子。你家虽然不算富贵,但你天资聪颖,自小念书就好,十六岁时考中了举人,进了京城一家小书院边干活边求学。”
鲁亚辉笑眯眯地点头:“嗯,你接着说。”
“进京没多久,你就因为贪小便宜闯了个大祸!”程笑希嗓门拔高,笑道:“然后你就被官府带走审查了,恰好那起案子是我做见证,你就认识我了。我看你有天赋,就把你带回家乡培养,让你在属国学堂念书。”
“你说漏了吧?”鲁亚辉打断道,“你最开始不是还装成府里管家来认识我吗?”
“哎呀,那都是细节而已,不必赘述……”程笑希一合掌,顿悟似的说道:“不对啊,你不是要演傻子吗,你咋恢复记忆了?给我变回去!”
鲁亚辉笑起来,答应道:“好好,我变。我现在又是傻子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时候你白天在学堂读书,晚上总是来我房里睡觉。”程笑希继续说道,“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孩子的爹,你说愿意。”
鲁亚辉抿了抿嘴,点头道:“然后呢?”
程笑希半点都没犹豫地说道:“然后我就提议要成亲,带着你去见我爹娘,他们也答应了。接下来就是定亲,办婚宴……然后就是现在,成亲后我带你出来玩一圈!”
鲁亚辉愣住了。他问道:“那我读书科考的事呢?”
“你放弃科考了,选择留在属国,跟我成亲过日子。”程笑希说道,“其实我当时还挺为你可惜的,你念书那么好,肯定有望中榜。所以我让你自己选择是成亲还是科考,你选成亲,于是你留下来了。”
鲁亚辉目光呆滞,缓缓垂下了眼。
原来这梦境是他二十年前未选择的另一条路。
二十年里,他曾经无数次为其思虑万千,无数次想过那未曾发生的另一种可能。如果他当年选择成亲,是不是他现在就不会和程笑希有这么多无法坦诚相见的话题了?是不是他们可以永远成为最能互相依靠,无话不谈,紧密且分不开的彼此?
在这个世界里,鲁亚辉放弃了在仕途上闯出一片天地的梦想,换来了每天都能和自己在一起的,最爱自己也是自己最爱的程笑希。
和现实刚好相反。
现实里他选择了仕途,在未曾预料和不愿接受的心情下被迫失去了和程笑希连接里的许多东西。
尽管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仕途,他没后悔这个决定,但他真的有那么一刻想永远留在这里,他想和程笑希成亲过日子,很想很想。
“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鲁亚辉看向程笑希说道,“你觉得长大会把我们分开吗?”
话音刚落,鲁亚辉便听到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看了看程笑希,后者明明没有开口。
“鲁部堂!鲁部堂,你醒了!”
……
鲁亚辉感觉头晕脑胀,天旋地转,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再次恢复意识时,他从睁眼的缝隙里瞟到了布满污垢的石砌顶棚,还有一个中年汉探过来的半张脸。鲁亚辉定睛看了看,认出来那人是勘问公所的主审。
就在他认出那张脸的一瞬间,全身的痛觉也跟着恢复了。从皮肉到骨头的剧痛同时向他袭来,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鲁亚辉没忍住,痛得闷哼一声。
“您别急着动,身上还带伤呢!”主审凑到他耳边说道,“大夫给您身上的伤缠了药布,我找了厨子给您按顿做饭,您只需躺床上静养几天就能好上不少。”
鲁亚辉疼得脑袋都迷糊了,只隐约听见了“躺床上”几个字。他用手指摸了摸他躺的地方,还真摸到了像是褥子的手感。
但他分明记得自己那间牢房只有个凳子,压根没有什么床。
“鲁大人,您先闭目养神歇着,听我说话就行。”主审声音压低,面露心虚:“这案子都察院那边催得急,我也是个耐心不足的性子,一被催便犯了魔怔,竟想出用那些歹毒的法子对您,实在不应该,我给您赔个不是。如今您身上的伤要紧,这期间您想吃什么或是想要什么都尽管开口,我能安排的一定给您安排。”
鲁亚辉琢磨着他这骤变的态度,估计是程笑希那边起兵进展顺利,让都察院对他的态度模糊了几分。但他这会没工夫细想,他嗓子干哑,喉咙里返着血腥味,他现在只想喝水。
鲁亚辉嘴唇动了动,吃力地用气声吐出一字:“水……”
“您要喝水?”那主审即刻会意,说道:“我现在就去给您取来!”
只听主审招呼一声,外头便跑进来几个司吏。几人简单探查了鲁亚辉身上伤处,在他左肩和后背找了几处没伤的支点,合力将人扶坐起来。鲁亚辉疼得直吸凉气,见旁边探过来一只脑袋问道:“鲁大人,您想吃点东西么?”
鲁亚辉闭了闭眼,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他看向司吏,问道:“今天是我来这的第几天?”
司吏说道:“第七天了。”
“这么久了。”鲁亚辉恍惚地愣了一下,又问:“这几天里,外面发生什么事没有?”
“呃......”
几个司吏互相对了个眼色,最后还是由鲁亚辉身边那人开口了:“这几天外头变天了。平充王爷拿到了元家毒杀先帝的罪证,起兵要清君侧除奸贼,起兵第一日就收下了中原六县,这会已经打到北方四州了。”
“北方四州?”鲁亚辉闭眼捏着眉心,说道:“北方四州环绕京城。若是四州再失,起义军不就剑指国都了吗?”
“是了,眼瞅着就奔咱们过来了。”另一司吏开口说道,“那平充王爷分明没什么打仗的经验,却总是能算到地方守备军防守的最弱处,还能算准他们换防的时间和援军路线。他们现在每天都能收下好几座城,如有神助一般。”
鲁亚辉暗自琢磨了一阵,想起来程笑希那日特地给他叫回家来接待何虞的场景。他笑了笑,心中有了几分数,说道:“我听说平充王爷会观天象,这些兴许都是他观星算出来的。”
“啊?观星还能看出来这个?”那司吏挠了挠后脑勺,对另一个司吏说:“哎你说,这平充王不会真能请神吧?”
房门被叩响两声,几人的目光一齐往门口看去。只见那主审探出了半边脑袋,提了只食盒进来,说:“大人吃些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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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傍晚,在余晖散尽的那一刻,守城禁军在京城边境处听见了一声擂鼓。
那擂鼓起初只有几声响,紧接着突然像是万鼓齐擂,震得地皮都快跟着发抖。神经紧绷的放哨兵不敢怠慢,爬上城墙眺望台,往滁州的方向望去。
京城四州里滁州最先破,肃王不战而降,让起义军不到两个时辰就占据了滁州各大要地。他们的最后一步只能是从滁州往西攻破京城,因此京城动门的守备是最后防守的关键。
但不知为何,兵部尚书并没给西东城门拨军固防。如今正是晨昏更迭,守备军换班交接之时,爬上高台的放哨兵望远一瞅,立刻高喊道:“他们来了!”
身后的守军听了,连忙朝着后方奔跑,传着消息:“起义军要攻东门了,备投石!还没换防的都别走了,合力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