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运河

“你准备怎么办?”鲁亚辉伏在程笑希耳边,小声问他。

程笑希嘴巴开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于是他挑了一句最直白的说:“我想让你活下来。”

“嗯。”鲁亚辉轻轻应了一声,“你想要我怎么做?”

“别那么快认罪,多拖一拖。”程笑希说道,“可能要多受些皮肉之苦。我会尽快把事情办完,你等等我,别放弃我。”

“好,我不放弃你。”鲁亚辉垂着眼,心乱如麻,说道:“你想要办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程笑希回答得很果断:“我不能说。”

“好。”鲁亚辉猜到了这个答案,没有过多犹豫:“我会等你。”

窗外的灯又熄了一盏。

程笑希远远地看了一眼,说:“到时候了,去歇息吧。”

鲁亚辉视线下移到程笑希的小腹上,又上移回程笑希的脸,发现程笑希此时正看着他。程笑希抿了抿嘴唇,明知故问:“在想什么?”

鲁亚辉直言不讳:“你有身孕了。”

程笑希轻笑了笑:“之前有身孕的时候,也没见你消停。”

鲁亚辉站起身,扶程笑希往屋里走,“走吧。”

晚风卷着残叶,擦过朱红色的角门,在台阶前打了个旋。程笑希手提行囊,站定在元汝静养的别院门口,远远望去。

不过几街之隔,此处与瑞宁坊的繁华便差了不少层次。檐下灯笼排齐,院落洁净,亭台规整,石阶敦厚,虽挑不出一点毛病,但也看不出什么蓬勃气,反倒显得有些外强中干的荒凉。

程笑希余光留意到门口杵立了一只石匾。他看过去,见上头写着四个字:入院搜身。

这字甚至是鲁亚辉写的。程笑希认出他笔体的那一刻差点笑出声来。

虽说来者搜身是待客时极为羞辱的冒犯,但程笑希想了想元汝如今的处境,这样防范倒也合理。而且他程笑希今日是想来和谈的,他不是来刺杀的。既无行凶之意,程笑希便由着院里小厮在连连道歉声下把他身上查了个遍,随即带他进去了。

墙上挂着几幅鲁亚辉写的书法字画,题名处写着阿渊二字。床帐半垂,隐约可见里面靠着一个人影。

程笑希在跟元汝四目相对的瞬间怔了怔。

他老得好快。程笑希今年年初时刚见过他,如今却觉得他比那时候像是又老上好几岁。他脸上沟壑纵横,呼吸沉重,一双眼珠浑浊昏黄,正半阖着眼皮看向他。

角落里摆了只紫檀太师椅,垫了厚实的坐褥,估计这就是元汝病中见客的常用之地。程笑希拄着扶手坐下,对小厮说:“烦请拿只靠枕来,我要垫腰。”

在小厮应答的同时,程笑希捕捉到元汝的目光里闪过一抹难以言说的神色,随即又恢复正常。他笑了笑,用低哑的声音说道:“见过王爷。老臣病了,恕失远迎。”

“元叔身有不适,自然要多静养。”程笑希接过软枕,看着那小厮给二人续上茶水后离开,说道:“我今日来访,是想解元叔的心病。”

元汝抿着茶水,咳了两声,抬眼看了程笑希片刻,淡淡地笑了。“王爷想如何解我的心病?”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元塘年幼识浅,性子宽和柔懦,正需庇护。但元岐骄蛮专横,如今又大权在握,眼里怕是早晚都容不下这个侄子。”程笑希边说边看着元汝的脸色,“元叔年迈,而元塘来路漫长,您必定担忧。如今我有一计,可解元叔顾虑。”

元汝眉眼间并没太大变化,程笑希也分不出这是不是刻意压制。但他撂下茶盏,用手肘撑着床缓缓坐起来了一些,这是人感兴趣的反应。

元汝笑容的幅度大了一些:“王爷请讲。”

程笑希清了清嗓子,说道:“若元叔和元公子愿意,我可以让公子入赘平充王府。舍弟程璟驰与元公子年龄相仿,尚未嫁娶,我今日来访之前已经问过舍弟的意思,他也愿意成这门亲事。倘若元公子入赘属国,他以后便不再和元叔有牵连,可以脱离元家,彻底变成平充王府的人。倘若以后元岐再想动公子,那便是要伤害我家中族人,我和舍弟定与他势不两立。”

元汝眸中神色变化,直盯着看了程笑希片刻。程笑希没移开视线,只是平静地看向他。时隔多年,虽然元汝早已没了壮年时那股敏锐锋利的精气神,但程笑希还是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凌厉。作为大权在握了几十年的人,程笑希觉得他至死那天都不会丢掉这样的姿态。

片刻后,元汝笑道:“王爷今天还真是有备而来。”

“若无准备,也不敢打扰元叔病体。”程笑希抿嘴笑了笑,“元叔觉得如此可否解您心结?”

“也不算吧。”元汝垂下眼,说道:“王爷这计策可帮我几分忙,我还是很感谢的。可这法子治标不治本,听起来虽好,真办起来我还是放心不下。”

“王爷觉得哪里不放心?”

元汝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问道:“说起来我还没来得及问过王爷。王爷此番进京是为何事?应该不是特地只为帮我这垂死老翁一个忙吧。”

程笑希说道:“我此番进京只为见元叔。”

“这便是我的不放心之处。”元汝半靠在榻上,看着程笑希:“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不说,如今京城风雨将至,哪有为了别家事赴汤蹈火的道理?王爷若真想帮我,总得给我颗定心丸。”

程笑希笑了笑:“定心丸在元叔手中。”

元汝面不改色,等程笑希开口。

“我听闻元公子与元岐十分不睦。就算公子入赘离家,有这么一个仇人时刻虎视眈眈地盯着,总觉得让人放心不下。若想一劳永逸,最好还是斩草除根。”程笑希顿了顿,说道:“元岐派人多番上奏构陷属国,前几日又欲图在朝中兴风作浪,我也对他记恨已久。元叔,若能除掉此人,不仅属国没了碍眼的钉子,元公子也能有平安舒坦的前路。”

元汝抬眼看向程笑希,缓缓说道:“我手中有足以诛杀元岐的罪证。”

程笑希心中大喜,这便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镇着面色,看向元汝,他感觉元汝还有话要说。

“但这罪证不是他的,是家父的。”元汝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家父已故,但他仍可获罪,此罪足以株连三族,我和元岐都在其中。我已是风烛残年,此生荣华享尽,若能无憾而终,我死不足惜。王爷,我今日便直言了,我在世间挂念不下的只有塘儿。我不在乎什么氏族存亡,这元家先害死我娘,又害死我弟弟和我儿子,年轻时它和我仕途休戚相关,现在我不必再为它维护。倘若你能让我安心,让我相信你能保全塘儿一生,我便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

程笑希听得心中莫名有些酸涩。他知道此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于是定了定神,拆开怀中早已备好的行囊,从里头取出一物。

那是一捆以羊皮绳捆扎的厚厚一沓宣纸,薄厚不一,新旧混杂,墨色也深浅各异,一看便知是饱受了岁月蹉跎。程笑希几下解开皮绳,那捆书信便随之散开在桌上。

“元叔可以先等入赘礼成后再将东西交与我,这是其一。”程笑希拿起桌上那一沓宣纸,将其递到元汝手中:“还有一人可以帮元叔监督属国,护佑公子,这是其二。”

元汝不明所以,接过那一沓纸便眯起眼睛艰难地阅读起来。在看清那字迹的瞬间,他瞳孔骤变。

这是鲁亚辉的笔迹。

“鲁大人十六岁时与我相识,进了我的学堂读书,第二年平充国两位公子出生,我是生母,他是生父。”程笑希语气平淡,就像叙说家常一样,“同年他考中进士,入京任职,这些年我与他来往从未间断,情谊延续至今。两位公子自幼和他相识,后来在十五岁时和他相认。我带来了他这些年写来的书信,里面有他对我身孕的嘱托,还有两位公子私下认他为父的回信,可以佐证我所言非虚。”

元汝举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目光从难以置信变为苦涩,这一切都被程笑希看得一清二楚。末了,他听见元汝轻声说:“原来他当年突然要跟着九皇子造反是因为宫里有他的儿子。”

程笑希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元叔可以拿几张留下。”

元汝叹了口气,会意地点点头,从里头选了几张。他小心地收起那几张纸,说道:“鲁部堂要被下狱了,王爷应该知道吧。”

程笑希颔首:“知道。”

“王爷既然想以他做保,那他便不能死。”元汝看向程笑希:“情谊尚存也不代表能患难与共。王爷如何保证会救他?”

“元叔看这个。”程笑希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元汝:“昨晚我刚见过他,这是今早我离开时他留下的字条。我现在腹中还有他孩子,信中也有提及,元叔也可请大夫探脉验查。”

元汝眯着眼扫了一遍书信,抬起头时目光刚好停落在程笑希腰后的靠枕上。他愣了片刻,笑道:“王爷此番当真是有备而来啊。”

元汝收起信纸,摇响了床边的铃铛。不一会便进来个小厮,跟元汝耳语一番后领来个大夫进屋。探脉毕后,大夫给元汝递了个肯定的神色,便跟着小厮出屋去了。

房门一关,留下程笑希和元汝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元汝率先打破宁静,开口说道:“王爷该不会还带来了老王爷王妃提前签好的婚契吧?”

程笑希应了一声,从行囊里将那婚契掏出来了。元汝神色恍惚地看了他一会,缓缓说道:“王爷的本事......真是可成大器之材啊。”

“元叔谬赞了。”程笑希平淡地说,“都是这些年吃亏摸索出来的。”

“我猜到了属国会来人找我,可我以为会是你父亲来,让我们两个老东西过招。”元汝说道,“王爷当年在程晚的事上从老东西那里吃了大亏,这次竟还敢亲自单刀赴会,王爷好胆量。”

程笑希也不知道这是元汝对儿子即将寄人篱下的恭维还是真心话,但他没时间思考太多。这事完了还有下一桩事要办,留给他和鲁亚辉的时间是以天为计的,甚至是以时辰为计的,他不想在不必要的事上耽搁时间和心思。

“中间毕竟隔了十几年。”程笑希饮尽了茶,将蘸好墨汁的毛笔递到元汝手中,说:“人总要长大的。”

元汝接过笔,在婚契上签了字。搁下笔后,他抬头说道:“入赘礼成后的两个时辰内,会有人把王爷想要的东西送到王爷院落处。”

“好,有劳元叔。”

话已至此,程笑希知道他该走了。他站起身,环视了元汝所在的卧房一圈,忽然涌起一股忧伤之感。他说不清哪里来的感觉,但他总觉得这会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元汝。

自从他儿时记事起,元汝这个名字和人就在他的印象里存在。他比爹大上几岁,是爹读书时在京城学堂里最好的玩伴,后来成亲的时间也接近,因此爹和元汝年轻时经常互相抱对方的儿子玩。

程笑希小时候很喜欢被元汝抱着喂橘子吃。那时候爹总是喜欢逗他,有时把一瓣橘子递到他眼前晃几圈再送进自己嘴里,或者是挑一只酸橘子骗他是甜的喂下,然后笑着看程笑希气得大哭。可元汝不会这样逗弄他,元汝会把甜橘子挑好,喂他一瓣他就能吃到一瓣,因此他喜欢吃元汝给的橘子。

后来程家避祸南下,爹和元汝起初还书信频繁,几年后却越发疏远了。再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比如元汝设计刺探他的婚约,比如爹提起元汝时只剩下叹息。这情谊固然令人惋惜,但爹和元汝似乎都没被它过多困扰。也可能是多年阅历的经验告诉他们,在这种情谊里会被困住的人往往最后都下场凄惨。

程笑希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打算过久停留,他要离开了。临走前,他目光扫到桌上果盘里的橘子,他拿起一只顺手剥开。元汝的橘子一直很甜,他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放心吃。

“元叔,时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扰了。”程笑希塞了一瓣橘子进嘴,拿起行囊,说道:“我会护好元塘公子周全。”

元汝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谢过王爷。”

程笑希侧身出门,坐上了院门口备好的马车。随着车轮扬起的沙尘,那间院子也渐渐从他视线中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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