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寒气彻骨,鲁亚辉披上了最厚的斗篷。车子缓缓驶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鲁亚辉探了探头,这地方他没来过。
线人扶他下了车,引路道:“王爷在里头,主子随我来吧。”
鲁亚辉跟在他身后,踏过碎叶,听着脚下一声声干裂的响,便知道这院子是许久没仔细打理的,应该是不常来人。房门推开,鲁亚辉第一眼便看到坐在厅堂正中央椅子上的程笑希。
他愣了一下,这猝不及防的露面给鲁亚辉弄得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房门关上,外头冷。”程笑希看见了鲁亚辉,第一句话却不是对鲁亚辉说的,而是对着家丁:“再拿些瓜果点心来。”
鲁亚辉笑了笑:“没事,我不太饿。”
程笑希瞥他一眼:“是给我自己吃,我饿了。”
“哦,哦。”鲁亚辉在另一只椅子上坐下,说道:“那你吃。”
程笑希看了看他的椅子,“你为啥不坐我旁边?”
“我......”鲁亚辉张望一圈,说道:“我是感觉,这么大的厅,两个人挨在一起坐怪挤的。”
程笑希不理会,用视线看向自己身边的位置:“你坐过来。”
鲁亚辉二话不说就起身过去了。
程笑希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先从简单的小事说起。若是上来就说大事,我怕你听完就没心情听小事了。”
鲁亚辉表情略微变化,但整体还算冷静:“好,你说。”
“程晚跟何虞搞断袖,他是上面那个。”程笑希看向鲁亚辉,说道:“你怎么看这事?”
“小晚是上面的?”鲁亚辉愣了一下,笑道:“好儿子,真争气啊!对了,你咋知道这么细致的?”
程笑希瞥他一眼:“程晚跟我讲的。”
“哦,”鲁亚辉点点头,“我早看出来了,我觉得挺好。”
“你早看出来了?那怎么不告诉我?”程笑希抬高声音追问。
“孩子辈的情情爱爱,我插什么手。”鲁亚辉瞅着程笑希,“我可不当那种欠嘴。”
程笑希抿了抿嘴,没说话。
“那你呢?”鲁亚辉打量着程笑希的神色,“你对这事怎么看?”
“我对他这个人印象还不错。”程笑希顿了顿,说道,“但对他的身世……我接受得多少有点勉强吧。”
鲁亚辉沉默片刻,抬眼问:“为什么勉强?”
话音落下,他感受到程笑希投来一股陌生的目光。程笑希看了他半晌,开口道:“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勉强吗?”
鲁亚辉在程笑希这样的目光里沉默了。程笑希几乎从没这样看过他,或者说,程笑希几乎从没和他这样隔着心思说话。事已至此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和程笑希无法变得像从前那样无话不谈,彼此坦诚了。他心里有一份对元汝的恩念,而程笑希心里有一份对元汝的隔阂和戒备,这是他们永远都割舍不掉的。
这条路是他们共同选的,他们虽然没后悔,但也没想到代价是如此沉重不可回旋。鲁亚辉起初还试图解决这种芥蒂,解决程笑希越爱他就会越痛苦这件事,但试了一圈他惊奇地发现似乎真没有解法。
鲁亚辉一生中遇见的难题不多,而程笑希是最难的那道题。
“我可能知道一点吧。”鲁亚辉率先打破了僵局,说道:“何虞是元汝的血亲,你还是担心程晚受他家人的指使或蛊惑。”
“血亲是怎么个亲法。”程笑希说道,“元老爷的发妻赵夫人,元汝,元渊,还有肃王和何虞,全都有族传的哮病。别的都能说通,肃王是前圣上和庶出的元妃所出,他怎么能传上赵夫人一脉的毛病?”
鲁亚辉缓缓开口:“元汝是肃王的生父。”
程笑希目不转睛地看着鲁亚辉:“元汝亲口告诉你的?”
鲁亚辉颔首:“对。”
程笑希沉默地看着鲁亚辉。程笑希其实很想开口问他:若不是我发现了哮病这样无可辩驳的证据,你会告诉我实话吗?你这样干脆地讲出实话,是真的想帮到我,还是为了多听一些我的消息而主动做出的交换?
程笑希也只是想想,他不会问出这些,他不想给鲁亚辉和自己找别扭。他和鲁亚辉走到今天这样,鲁亚辉对得起他,他也对得起鲁亚辉,这就够了。那些种种不甘心的念头,程笑希觉得只有自己承受就可以了,他不要讲出来让鲁亚辉一起难过。
“前圣上和前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此事。”鲁亚辉说道,“这样一来前圣上做父,元汝做生父,太后安排抚养和管教,元谏还能做国舅,事情虽然荒唐,但是平衡达成了。后来元汝和太后势大,皇帝心生疑虑,把他逐出宫了。”
“但元妃是元老爷庶子。”程笑希皱了皱眉,“元妃跟元汝也是血亲啊。”
“是养子,为了元谏做国舅才现认的。”鲁亚辉摆了摆手,“他们的事就别管了。反正你放心,元汝跟肃王没联络,跟何虞也没联络。就算他二人知道自己身世,元汝这些年来几乎没帮过他们什么忙,他们也不会因这时候认个亲就倒戈。”
“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程笑希摇摇头,“血亲终究跟别的关系不一样。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不防。”
“也是。”鲁亚辉颔首,“你准备怎么防?”
程笑希抬眼看了看他,小声说:“我自己来想吧。”
鲁亚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目光看向程笑希手边的点心,探身拿了一只,扔进自己嘴里。程笑希幽怨地看他一眼,说:“你还有心情吃。我都担心今天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见我。”
“好吃。”鲁亚辉嘴里嚼点心的动作没停,说道:“可能是吧。”
程笑希斜眼瞅他:“元岐他们要整死你,你认了?”
“这不是我认不认的事。”鲁亚辉叹了口气,继续吃盘里的果子,说道:“元汝现在不住元府,元府里元岐当家,他只能住在外头的院子。我昨天刚去见了他一面,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等人伺候,昏睡的时候远比醒着的时候多。”
程笑希听明白了大概,问道:“他醒着的时候脑袋还清醒吗?能说话吗?”
“很清醒,能说话,也明事理。”鲁亚辉说道,“其实还不如干脆脑袋也傻掉算了。这样清醒地看着一切都越来越失控,还无能为力,多痛苦。他年轻时确实没少提拔人,可到老了发现八成都是白眼狼,有些人起初还试图坚守本心,到后来发现元塘不是那块料,全都回头倒戈了。还有一成半的忠者被元岐或贬或杀,如今他没几个人可用了。”
“并非是元汝识人不清。”程笑希垂下眼,说道:“是人性本就如此。他身边能有多达两成人愿意奉陪到底,已经说明他足够慧眼识珠。”
鲁亚辉也低下头,说:“我会奉陪到底,我回不了头了。人算不如天算,元汝长子暴毙是谁都没想到的,局势骤变至此,我认命了。”
“你这个人永远都不会认命的。”程笑希瞥着鲁亚辉说,“你知道自己尚存生路,但是不想让我去冒险,于是把活的说成死的,就打算用自己的命来平事。”
“但这是最稳妥的选择。无论元岐是查元汝还是查平充国,挡在前面的都是我。我用一条命给两个主子遮风挡雨,我死了也值。”鲁亚辉摆弄着手里的果核,“平充国那边的账目你不必担心,罪责我都担下,牵连不到属国头上。我这辈子遇到两个明主,哪一个我都不想亏欠,如今夙愿可了,我也合得上眼。”
“你合不上,我不会让你合上的。”程笑希伸手遮了半面小腹前的衣衫,看向鲁亚辉:“我怀你的孩子了。”
鲁亚辉眼神直了。他眼珠转了几下,缓缓看向程笑希,口中不自觉地发出震惊的声音:“啊?”
“未必要和元汝同死才算尽忠。若能活下去替他了却未完的心愿,也算是一种报答。但我如果不这样做,你根本不会试着接纳拿命平事以外的办法。”程笑希顿了顿,说:“我承认我确实在留你。”
这些话鲁亚辉都没听进去,他已经感觉大脑空白了。
程笑希当年生双胞胎时伤了身体,那时他和程笑希就都不打算再要了。这些年他用着大夫调理的药方,在每回找程笑希之前服下,就不会让他再怀胎伤害身体。这些年里他对此事十分上心,从不会忘记服用。
“孩子刚一个月。”程笑希看着鲁亚辉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我安排人把你的药换掉的,从三个月前开始。”
鲁亚辉呆滞地看向程笑希,哑口无言。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前,他一直都以为程笑希只是在做不甘心的挣扎,但现在看来程笑希的态度是无比坚决的,不留退路的,或者说这一次他一定要让鲁亚辉听他的。程笑希在属国最应该弃车保帅的时候选择给他二人套上一根解不开的绳,再受一遍怀胎生子的苦楚,鲁亚辉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坚持,但鲁亚辉知道程笑希心里比他更痛。
在问出“为什么”之前,鲁亚辉先起身抱住了程笑希。程笑希起初有些不明所以,但随着鲁亚辉的怀抱逐渐温热紧实,他也放弃了开口。他抬起手臂,环住了鲁亚辉的脖颈。
窗外的碎叶发出沙沙声,程笑希鼻息急促,闻到的是鲁亚辉的味道。
他不敢深想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次抱鲁亚辉。他一直都以为自己能释然面对,但真到这一天时他发现自己害怕极了,甚至一想起就要哭。二十年足够他把所有事情看清楚,可唯独对鲁亚辉这个命题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