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亚辉坐在私院的堂里,他今晚有位客人要见。
御器厂的一个小太监给他来了急信,说是去南域赴任前想顺路见他一面。这小太监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则序的干儿子,鲁亚辉今晚见他,听的是李则序让他带来的意思。
信里没说具体,鲁亚辉隐约觉得不是好事。
家丁带着小太监进了屋,鲁亚辉跟他有过几面之缘,认识他。那小太监穿着整齐,却看起来风尘仆仆。他和鲁亚辉恭敬地寒暄几句之后,鲁亚辉清退屋内下人,即刻便切入正题,说道:“部堂大人,小的奉李公公命来和您说个事。通政司今日晌午收到了户部给事中往上递的折子,折子说平充国偷减粮税,瞒报田地,私买土地,行贿官员。折子如今在通政司,那边的兄弟说折子可以压上一阵,但事情太大压不了太久,更不敢闷死在手里,必须得往上递。”
“我想知道,”鲁亚辉撂下茶杯,说道,“这里说的行贿官员,都有谁?”
那小太监面露难色,胆怯地皱了皱眉。
鲁亚辉说:“公公尽管说。”
“主,主要……”小太监顿了顿,“主要就是您,毕竟您是管账的。再就是工部侍郎徐大人,说是在工程选定规划上暗中倾斜,收受平充王和二公子的贿银。”
鲁亚辉面颊微微抽动,但没有太大的变化。很快,他笑容依旧,说道:“多谢公公愿意告知。”
“这是小人应该做的。您和李公公是多年密友,李公公对小人有大恩,小人帮您就是帮他。”小太监说道:“李公公方才得知此事,让我赶紧知会您一声,让您尽快想办法。他还说,若您需要他帮什么忙尽管开口,他不敢保证能办下来,但肯定尽力。”
“劳烦公公替我好好感谢他。我近日太忙,改天有空,一定要找他聚聚。”鲁亚辉给他续了杯茶,说道:“公公可知道通政司那边的期限?先压五天再递,能压住么?”
“恐怕有些紧。”小太监有些为难地说道,“您也看得出这肯定是元部堂出的主意,他在通政司也有亲信。李公公说知道您肯定着急,他会尽力安排,能争取多久便是多久。待会会有人将那折子的原文暗中抄录后送来,您小心取用,切莫让他人看见了。”
“好。”鲁亚辉差人提了两盒礼物来,说道:“多谢公公。”
——
小太监一开始死活不收,后来怕鲁亚辉不安心,意会地拿了两样不太值钱的走了。等他走后,鲁亚辉走到卧房,从床底拿出了那只略显陈旧的金甲面具。
他唤了心腹家丁来,说:“拿着这个立刻去滁州肃王府,叫程晚即刻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回属国。他若问起,就说他家的账本在户部出了些事情,需要他远走避一避。要是他继续追问,就告诉他回家问王爷去。还有,让他别走往常的路,从西南绕一圈,从滁州绕到西疆再到西南域,进到伽桑腹地以后再往北回属国,这样能躲开伏击的人。我会安排一队精锐府卫相送,路上可能会有人追捕他,让他小心些。”
说罢,鲁亚辉想了想,又说:“等会会有人送来一封信函,你拿去尽快誊写出来三份一模一样的,交给死士送往平充国。路上若被劫查,必须不计代价地销毁信函。”
家丁点了点头,退出屋了。
鲁亚辉一个人留在屋里,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感觉脑袋里还不算特别乱。他从门口走回椅子上,缓慢地坐下,饮下杯底剩余的几口凉茶。
对手的底牌并不好摸出来。
平充国偷减粮税,瞒报田地,私买土地,行贿官员,这些事老王爷和程笑希确实都做过。但这并不是只有鲁亚辉知道的秘密,而是朝中百官乃至天下都知道的现状。
无论是新帝党还是老臣旧党都在心照不宣地全力啃食平充国这块老实忠厚蓄养多年的肥肉,而平充国没那么多银粮往外头给,也不愿意无休止地给,所以在交税上肯定要做手脚,他们偷减粮税的事不难猜。
国库收不上税务,户部拿不出更多银子,各党无法从各自事务中捞到更多油水,所有人便一起给户部施压,一致要抬高属国税收比例。
户部侍郎是元岐的人,只有鲁亚辉被架在上头烤。那时候他答应增税也得增,不答应增税就要被各党弹劾再换人上来增,总之这平充国的税是增定了。
就在鲁亚辉准备答应的时候,程笑希也来了信,让鲁亚辉答应各党增税。
平充国的税收就这样被涨了上来。
后来的一次见面时,程笑希提起此事,对鲁亚辉说:“你不要愧疚。属国花钱消灾,能拿银子换平安,是好事。”
鲁亚辉摇摇头,说:“王爷,我不是十六岁的孩子了,我不用你哄了。”
程笑希也摇头:“没有哄你,是真的。”
“你知道我被迫要做出辜负你的决定从而责备自己,于是你主动开口,不让我做坏人。”鲁亚辉说道,“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不够强大,不能跳出漩涡,不能保护你,这是我要直面的愧疚,这些你替我承担不了。”
“不必愧疚。你在户部帮我抵挡了那么多风雨,我已经很感谢了。”程笑希说道,“天下之羹就这么大,人又就是弱肉强食的禽兽,统治者的所有手段都只为更体面更长久地向下索取,在搜刮百姓和不逼反百姓之间寻找平衡点是他们千百年不变的命题。就算没有元汝还有元岐,就算没有元岐还有皇帝,这世上永远都有更高的山,即使你位极人臣,你的头上还有皇帝。”
“皇帝也可以被清扫。”鲁亚辉说道,“我已经打败过一个皇帝,不介意再多一位手下败将。”
后来税收抬高,属国还是不愿多拿银粮,于是只能虚报灾情,让亲信私买田地,开源节流。这时候税收涨了,户部的银子却没变多,任谁看都知道其中有问题。
这问题在明面上持续了许多年,却足足撑到今日才破,这是程笑希苦心培植亲信和结交党羽撑过来的,既要结交就少不了向京官施以利好,这便有了贿赂罪。
因此这几条罪行是连着的,分不开的,它们说的是一件事:平充国多年来构筑的自保屏障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撕开口子的人是元岐,撕开口子的前提是元汝中风和长子暴毙导致的新旧党更迭,撕开口子的导火索是运河工匠人选的争夺和修建工程引起的国库银两空缺。
以上这些,元岐和他的党羽全都一清二楚,哪怕没有证据,他们也可以让户部给事中上奏弹劾,因为那些罪行确实是真的。自古朝廷一穷就要有财主遭罪,元岐此时拿这事出来闹,无非是要敛平充国的银子,顺便给户部尚书换个自己人配合他修运河的工程。
鲁亚辉坐到椅上,给自己抓了一把瓜子吃。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也早就做足了准备。就算元汝的长子没死,元家也早晚会清算平充国。但有关平充国田地粮税的问题说到底都绕不开户部,若查属国田税有问题,就得先查户部尚书有问题,只有从他身上才能打开清查平充国的口子。若是他这块先剪断了线,元岐也就摸不到属国那里了。
这就是他当初做户部尚书的初衷。无论朝廷掀起多大的风雨,他鲁亚辉都能永远挡在程笑希前面。二十年前他立志要保护程笑希,二十年后他快要做到了。
至于什么阴阳两隔,鲁亚辉在这些年里有些看淡了。这些年他们聚少离多,鲁亚辉觉得程笑希应该早就习惯了自己不在身边的日子,若能让他平安无事,能否相见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几天后的傍晚,房门被敲响,院里的人传了消息过来,那是鲁亚辉专门用来和程笑希暗中联络的线人。
“主子,王爷想问您今晚得不得空。”那人进了屋说道,“王爷说想见您一面。”
“今晚?”鲁亚辉算了一把时辰,问道:“他人现在在哪里?”
线人如实说:“就在京城。”
鲁亚辉愣住了:“他什么时候来的?”
“王爷进京是有别的事要办,今日刚到。”线人说道,“王爷说知道此时见面容易在朝中的事上惹嫌疑,但他执意要您过去,说他自己心中有数。”
鲁亚辉想了想,说:”带我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