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身上穿着新换过的衣裳,正搂着487站在二楼的扶栏上透风。他目光原本是看着楼下那群猜灯谜的人,闲来转着转着,视线就跑到了角落里。
“卧槽!”
果冻没忍住爆了粗,487的巴掌比他捂住自己嘴的手更快到来。果冻肩上挨了一掌,他握住487的手,指着楼下说道:“快,你快看那边。”
487感觉浑身都被榨干了,身体疲惫,困恹恹的。他顺着果冻的目光看过去,随即愣住了。
“那好像是咱儿子。”果冻目光呆滞,眯着眼睛努力地看,结巴地说道:“他好像……跟谁亲上了。”
487早有察觉,并没多大波动,只是拽着果冻跑到一处更不易被楼下察觉的地方去。他伸手指了指,说道:“这是程晚。”
“这肯定是程璟驰啊!程晚是乾元啊。”果冻皱了皱眉,说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跟人家好上的。”
“不是程璟驰。”487抬起头,看着果冻说道:“小驰这时候怎么会在京城?他有属国事务要料理,现在肯定在家呢。”
“那……”果冻仿佛失语,茫然地看着487,“那总不能是……”
“就是程晚。你看他的衣裳,那是乾元才会用的样式。”487面无波澜地说道:“小虞从六岁在詹事府念书时就认识他了,患难至交,好上了也不意外。”
果冻还没缓过来,整个人像是已经陷入了某种空洞迷茫的世界,对487问道:“平充国那边的民风都是这样的吗?兄弟之间也能这样搂着亲?”
“大哥,这是断袖。”487无语地看着他,“你还以为是兄弟呢?哪里的民风都不会有兄弟这样做的。”
果冻更迷茫了。他趴在栏杆旁边挪不动腿,最后还是被487拽进了屋。
他坐到床沿上,跨着两腿,无助地看向487:“这事你怎么看?”
“我早就和你说过他俩看对眼了,你还不信我。”487坐到果冻旁边,腰侧传来的酸痛感让487吸了口凉气。他抿了抿嘴,说道:“我挺满意的。小虞幼时在那种地方生活,又被太后管教得精神扭曲,我总怕他长大后会爱上什么不好的人。现在他喜欢程晚,我就不用再担心这些了。”
果冻瞪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听懂人话。
“平充王爷家是本分厚道的人。”487说道,“而且程晚的性格还挺活泼跳脱的。小虞性子有点沉闷,有程晚陪着他,估计还能变得开朗点。”
果冻挠了挠头。
487好像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接受了何虞是断袖这件事。
此事倒也说得通。
断袖在元家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487早就习以为常。只是当事情到了自己儿子头上时,果冻还需要一点时间接受这件事。
“我没硬哄你,我真觉得挺好的。他既没给你领来个上岁数的老头,也没领来个阉人太监,他挑的人知书达理,出身名门,跟他年纪相仿,性子也开朗,多好呀。”487被果冻的样子逗笑,拍了拍他说道:“或者你这样想。小虞还在宫里的时候,咱们对他的愿望不是只有平安吗?”
“那确实。”果冻顿了顿,问道:“怎么还有跟了老头和太监的?这又是谁啊?”
“我舅舅元谏,像他这么大的时候。”487揉了揉眼睛,说道:“果冻,咱们在别的酒楼不是也有屋子吗?咱们换个地方住吧。万一待会他俩要留宿,晚上可别跟咱们走碰头了,多尴尬。”
——
第二日何虞醒来时,已经接近晌午了。他刚一睁眼,就被外面的烈阳日光吓了一跳。
除了小时候被太监打昏过去的几回之外,他这辈子从没醒这么晚过。
“嘶……”
何虞刚想翻身,便感觉腰下的骨肉发酸地作痛,连着胯骨和屁股一起疼。他立刻躺了回去,一点也不敢再动了。
程晚听见响动,从椅子上起身,凑到床边,在他脸侧吻了一下。“睡醒了?那我把炉子烧上吧。我记得你有哮病,闻不得烟尘,我让店家都换成了银炭。”
“嗯。”何虞还有点不习惯,一被他亲就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他垂眼躲着目光,用蚊子似的小声说道:“你可不可以……扶我起来一下。”
程晚愣了一下,片刻后会意地笑了:“哎,好。”
何虞掀开被子刚准备挪身,低头的余光忽然瞟到胸口,顿时愣住。“我,我衣裳呢。”
“噢,忘拿了。”程晚小跑回衣柜取了新的里衣,从背后给他披上,“我帮你穿。”
何虞沉默地坐着,没有再说话。
“你知道吗,你害羞的时候真的很明显。”程晚在床边蹲下,给他系着衣带,说道:“你还记得你昨晚是怎么叫我的吗?”
何虞声音很小:“那是你非让我叫的。”
“那你就说是不是叫了吧。”程晚笑道,“你管我叫,哥……”
何虞背过头去不看他,低声说:“我比你年纪大。”
“就大了十个月,连一岁都不到。”
“那也是大。”
“行。”程晚点头认了,说道:“那又如何?称呼讲礼法,又不讲岁数。若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小叔呢。”
何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他自己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回事。哈力克首领和平充国老王爷是旧交,果冻跟程笑希就算是平辈兄弟。程晚明面上是程笑希的幼弟,论辈分何虞还真得管程晚叫一声三叔或者小叔。
程晚拍了拍何虞:“捋明白了吗,大侄子?”
何虞无言以对。
“你真不经逗。”程晚继续笑道:“我眼瞅着你脸变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说:“还变烫了。”
何虞不知道程晚为什么这样游刃有余,反正他现在感觉自己快熟了。
“你昨晚说,你在你爹那听说了元岐的事。”程晚有条不紊地给他穿着裤子,问道:“是什么事?”
何虞于是把果冻险些被坑骗的事如实说了。
“元岐这个狗东西,”程晚瞪大了眼睛,说道:“他是学人精吧。这招原本是我爹先开始用的,他怎么连这个也学?”
“好在是没被他骗到。”何虞说道:“南北运河的工程竟然争得这么激烈。”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要修建的最大运河。”程晚说道,“这也是元汝中风被迫病退以后第一个如此大的工程,我爹坚决要和元岐硬刚到底,为的也是坚守住元汝一党的话语权。如果这次失了,往后的朝局肯定要往元歧那里倾斜更多。但我爹坚持要从国库里拨银雇人而非征调,这才有了如此争夺机会的局面。”
何虞有些难以置信:“这样局面是被你父亲主动打开的?”
“对。户部管银子和赋税,是否征调由我爹说了算。”程晚无奈地笑了笑,“如果征调民力,就没有现在这样艰难的局面。修运河是为便民,临时加征赋税也说得过去。但他不肯,他怕给地方官府压榨搜刮的机会,坚决要从上头节流省钱出来。”
何虞皱了皱眉,“但他自己怎么办?他得罪这么多人,元汝又控不住局面,他这不是……”
何虞自己把“自绝后路”这四个字吞下去了,他不想当着程晚的面说这些。
但他属实看不到户部尚书此举的活路在哪里。就算他让亲信掌管工程,暂时稳住局面,往后长达数年的动工修建里工部照样能在账目和材料上插手,所有对手都在盯着他,只要他疏漏一次就会出事。
他只要不离开元汝,就只能越挣扎越深陷泥潭。因为元汝党的弊病不在操盘本领不足,而在于上苍之命无力回天。元汝长子暴毙,次子天资平庸,年纪尚小又缺乏历练,鲁亚辉既没法让他的脑子回炉重造,也没法喂一口奶让他一夜间长大十岁。元汝病入膏肓,往后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这怎么看都是个死局了。
最难以言说的地方在于,户部尚书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局面有多么无力回天。作为十年前第一个及时变通支持新帝从而获得仕途飞升的人,他如今在这个明晰了许多倍的抉择中坚决不变通,一头扎进混黑的泥潭里。这不会是他自己看不清局面,而是他看得太清了,甚至说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结局。
何虞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
元汝是他的知己吗?那平充国的那位呢?他又会如何想?
“小晚。”何虞叫道,“这些事你娘都知道吗?”
“都知道。”程晚说,“他们俩刚为这事大吵了一架。”
何虞失语地抿了抿嘴唇。他思索片刻,试探地看向程晚的脸色,说道:“你要不试着劝劝你爹?”
“劝不动的,他铁了心要陪元汝到底。如今这样的局面,他要么叛主要么等死,而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不可能叛主。”程晚叹了口气,取了午膳的饺子过来,边喂何虞吃下边说道:“你知道他俩都吵成什么样吗?上次他回平充国,我娘跟他吵了两个时辰无果,干脆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不听劝就不放他回去了。我爹也不吵不闹的,直接绝食,不吃不喝,我娘第二日只能把他放走了。”
何虞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我爹就是这脾性,他想坚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偏偏他每次都做成了。”程晚心不在焉地转着盘子,说道:“元汝对他是真好。元汝有断袖之癖,乾坤通吃,身边的每个近人都免不了要陪床,只有我爹不用,因为元汝拿他当亲弟弟的投胎转世。他做着相对最干净的活,还不用拿身体伺候,谁不羡慕。虽说元汝是奔着疼那个已故的弟弟,但论迹不论心,他的确厚待我爹,我爹如今愿做死士也是元汝配得的。”
“只是我觉得……”程晚顿了顿,“他要是真做了死士,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有点对不起我娘。”
何虞点点头:“也是。”
“你也这么觉得?”程晚看向他,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苦笑了笑:“但我娘不这么觉得。”
何虞愣了一下。
“他觉得我爹很对得起他,还告诉我哥和我不要因为他站队元汝而责怪他。”程晚面露苦涩,“他说,以我爹的才华早晚会被先生赏识念书,早晚会被贵人赏识提拔,他只是给了些银子,银子谁都有,不足为奇。”
“没事。”何虞无奈地笑了笑,说:“他们应该是分不开的。”
这下轮到程晚听不懂了,“为什么?他们上回吵得可凶了,我真怕我娘被他气得下回不放他进来了。”
“你爹今年都三十三了,你娘都三十七了。”何虞说道,“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早就过了精神头耗不完的岁数,再加上公务繁忙,连日劳累,没功夫跟旁人费心思。平充国离京城那么远,他们俩每次跨越百里只为了吵一架,你就当他们爱的方式比较独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