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票子

十年前他和程晚被人从宫里劫出来,那时他八岁,程晚七岁。当时他们各回各家,原本已经分道扬镳,怎料何虞刚回到家中的第二夜便闹出了毛病。

当时时值深夜,他至今都记得清楚。那天他从睡梦中被疼醒,感觉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歇斯底里地折腾他,疼得他生不如死,想把脑袋往墙上撞。好在家丁发现及时,连忙叫醒爹娘,请了大夫来诊脉。

这一诊倒好,竟是中了慢性毒。

这毒不仅伤身,还极易成瘾。大夫把了脉,说他这体内的毒起码已经有了五六年了,应该是原先在宫里时被太后的人下的。若想治疗不能求急,必须接着服用那毒药,然后逐渐减量,再换成伤害更小的药物替代,循序渐进,直到可以不再依赖服药。如果强行停药,毒瘾发作时的痛苦就能让他控制不住地想寻死。

大夫又告诉他,在毒药这块,南方的大夫更有研究些。因着此事,何虞便住到平充国去了。

起初何虞是有自己的院子的。程笑希怕他居人篱下心思敏感,特地给他安排了间比两个公子的住所还上好的院子,可他没住多久便被程晚拽到了他院里,一连半月都不回去。

程晚说,想要去学医术,然后照顾他。

“师父教了我几个穴位。一旦你发病,身边必须有人立刻能给你喂药按摩,帮你静心,否则你极易伤了自己。”程晚说道,“你身边得有个时时刻刻不离开的人。”

何虞垂着眼,许久后说道:“你想来吗?”

“嗯。”程晚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一定能治好你,一定能。只要我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那……”何虞想了想,说道:“如果你治好了我,我以后是不是就不住在这里了?”

程晚愣了愣。

“怎么,”程晚歪着脑袋,说道:“你要为了留在我这里就拖着病一直不治好?”

何虞原本看着他,听见这话顿时移开视线,“没有。”

他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他就是不想走。

先前刚开始治这毛病时,每回减药剂量他都很不适应,毒瘾频繁发作,每回都得捆住手脚和身体,再由程晚紧搂着他,边哄边顺背才能睡着。后来他睡习惯了,就算是在毒瘾没发作的夜晚,没有程晚的怀抱他也睡不踏实。因为舍不得这个怀抱,他不想离开这。

“放心吧,我有的是法子留你,不用这招也行的。”程晚转身取了一碗绿色的汤水,递给他说道:“你喝下这个,就会感觉舍不得离开我。”

何虞用不信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这是什么东西?”

“天机不可泄露。”程晚晃了晃脑袋,笑容顶起白皙的脸颊肉,头上的卷毛跟着一起抖。他摇了摇食指,说道:“这是师父的秘方。我是懂医术的,反正这配方就是有奇效,你喝下就不会离开我。”

何虞接过汤,连闷几口便喝下了。

程晚探过头,凑过去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更想跟我在一块了?”

何虞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

“那就对咯。”程晚咧开嘴,叉着腰,得意地笑起来。“这是白菜和青草榨的汁,用来喂我院里兔子的,没有药效,是你本来就想留在这。”

何虞呆愣在原地。

他理性知道自己留在属国并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举国上下最会治这种毒的大夫是属国王府的大夫,是老王爷的亲信。自己爹娘和属国的兵器交易仍在暗中进行,弟弟又已经返乡,他们家在属国只剩下他。老王爷为了□□交易,虽然会让大夫治他,但不会让大夫给他治好。

也许这就是程晚坚持要亲自学医的原因。

先前在宫里时,自己的慢性毒一直有专人暗中喂着,因此毒瘾从没发作过,他不知道自己有这病症,程晚也从没说过想学医。自从他因病住进了平充国,程晚便立刻向家中提了。

何虞想起这里,似乎也就想明白了程晚的意图。即便其他人心思百转,机关算尽,程晚也不希望何虞在其中任何一环里,他只想要他健康平安。

——

户部书吏捧着两卷厚书,坐在一侧。书卷里记载了几队工匠详细到极致的履历,连着年份,所承工程,每个工人的名字全标注在内。议堂宽敞清净,户部工部堂官和几个主事坐于两侧。

“大运河连接南北,是大梁的动脉,需得坚固耐久,牢驻根基。一旦建成,就可以便利数十万百姓。现要裁定的工匠伙和材料选取,都得以最精湛的工法技艺为先,选好料好匠才行。”工部尚书南令嘉坐于正中椅上,视线平视众人,“待选的几家工队都递了拟计划和拟开销,咱们今日把这人选定下来,他们也好早日开工。”

鲁亚辉坐在最靠里头的椅子上,如今做的是跟南令嘉官职相当的户部尚书。这人他不陌生,先前在老先生那念书学写文章的时候他就骂过了。

时过境迁,鲁亚辉凭着站队元党和从龙之功从不入九品之流的芝麻小驿丞做到了正二品尚书,而南令嘉从前是尚书,现在还是尚书。若说他的变化,那就是先前他是元汝的亲信,现在却——

“我昨晚已看了几队工匠伙的详细拟案,觉得百工营坊拟得最为细致。”南令嘉看着属官把印有工队拟案的宣纸逐一发给座位上的人,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此坊先前做过皇陵的工程,夯土砌石之法都很扎实,选料也是上好的。他们的拟案里考虑到了沿河防守,预留了驻军停船的安排,这是其余几家工队拟案里都没有的。”

鲁亚辉听着南令嘉的话只想翻他白眼。

百工营坊的拟案写得最细,选料和用工都比别的工队高出一大截,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写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钱从哪来?

从他们户部来,从地方官府加征百姓的赋税里来。若真按百工营坊的预算来做,户部得把最近两月的其他批请全驳了,银子才能够。

要是他真给别的批请全驳了,这位置他也不用坐了,光是每天的弹劾奏疏就够他府里烧火的。

鲁亚辉草草翻了几眼那拟案,懒得多看,余光往南令嘉那里瞟,却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这南令嘉也是个白眼狼。

他比元汝没小上几岁,是先帝时期的进士。那时元詹还活着,且正值壮年势大,身边簇拥着数不尽想被赏识的青年才俊,南令嘉混在里头,连名字都没被元詹提起过一回。他在翰林院里蹲了不少年,最后是偶然在诗社遇上了元汝,两人相谈甚欢,人到中年才终于得了提拔。

就在他坐上高官,有能力报答昔日贵人之时,元汝的嫡长子突然暴疾死了。

元汝昔日对庶子不好,这时也不敢把重任委给庶子,可他膝下嫡子总共就两个,长子暴毙,次子那时还不到五岁。偏偏元老爷后娶的续弦膝下有正值壮年的儿子,名叫元岐,论出身也是嫡出。

整个元府,乃至整个朝局的凤向,就是从这一刻起开始隐约变得越来越奇怪的。这变化持续了许多年,终于在元汝中风的消息传出来时结束了。

元汝老不中用了,次子元塘才十三岁,元詹续弦生的儿子元岐三十五岁。元汝生活已经自理艰难,眼下究竟谁更有力控制元府局面,这是三岁小儿都答得上来的问题。

南令嘉比三岁小儿聪明,他这个六十三岁大儿在第一时间果断站到了元岐的队伍里。今日所发拟案中的工队里也有元汝亲信掌管的工坊,但南令嘉大力推举的百工营坊是元岐亲信的坊子。

“鲁部堂觉得呢?”南令嘉看向他,说道:“鲁部堂先前跟过修平充国灌溉渠的工程,对修水道是有了解的。你觉得百工营坊的拟案里可有疏漏?”

“河运是国之大事,民生钱粮也是国之大事。户部得顾着运河,也得顾着预算和地方的收支,不能让修运河成了抗民力的担子。”鲁亚辉翻了翻拟案,说道:“工队尚未选定,其他几个工队报价都比百工营坊低了不少,诸位先逐一看看,再议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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