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京城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待果冻睁眼醒来,窗外天地一色,已然是一番素白。
不知何时醒了的487坐在窗边远眺风雪。
自从那次政变之后,他们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前他们是被太后拴在西疆待宰的两条只能听命的狗,而如今他们撕碎了锁链,挣脱了缰绳,成为了自己的主人。
他们因着在政变中的从龙之功,再加上当朝皇帝要扶持人制衡元汝的需求,从此一飞冲天。487的肃王封地从西疆迁到了紧挨着京城的滁州,果冻任兵部侍郎,二人的院子坐落在滁州紧挨着京城的边境。
还记得二人刚腾飞时,许多京城乃至天下权贵都派人送来贺礼,有的甚至是亲自上门来道贺。他们攀附着祖辈八竿子打不着的交情,打听着两个公子的年岁和婚配,487和果冻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多朋友。
受封仅两天以后,他们二人便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了。
他们从没想过攀龙附凤,政变只是因为不想等死,他们一直以来的愿望都只有活着。他们也从不打算给两个公子安排婚配,旁人议论都随意,他们只想过不再受制于人的日子。
他们先前的耳语呢喃实现了大半。虽然没有搬去南域,但也有了自己的院子,修了一扇果冻在院里练剑时抬头就能看见487的窗。长年的内心痛苦把他们的身体折磨得太差,现在他们每日都吃得清淡,晨起锻炼身体,晚上也收心节制。
这些年来,他们过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唯独今天还是会让他们内心颤动。
487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果冻。
果冻用手肘拄床挺起来半截身子,把坐在窗边的人搂回被窝里。487低垂着眼,听见他说:
“外头多冷。进被窝里,抱一会。”
487凑近了点,被果冻揽进胸膛,顺手掖紧了他身后的被子。
十年前的同一天,那场雪比今天更大。
车轮碾过白雪发出酥软的声响,湿透的木车比往日的颜色深了不少。临行前管家在车座上铺了层薄毯,车架驶向鲁亚辉在事变前安排的临时歇脚点,再回来时里头便载了个八岁出头的孩子。
车窗上挡了扇纱帘,一辈子没出过宫的何虞一路上只扒着这帘子,云里雾里地看外头陌生的世界,直到车子停在府门口,他这才肯自己把帘子掀开了。
果冻一下子便看见了那双同487宛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
小男孩的个头挑得不错,足比邹宴高了大半头,长得还挺秀气。他不紧不慢地走下车,走到他和487面前,正当果冻还犹豫要不要给个略显生涩的拥抱时,来者扑通一声跪下:“见过爹娘。”
虽说他俩混迹多年已经练成了半空扶身的本事,但也接不住这种让人毫无防备的。果冻先是跟487一块发了个愣,接着又在刚想对视的时候想起来得先扶起他。
“见爹娘用不上跪,招呼声就行了。”
底下的小男孩没立刻动,闷声说:“管教公公说,得跪。”
“……以后不用了。”果冻一把给人捞起来,动作因为有些猛烈而换来487的一记冷眼,于是很快又放缓,说:“以后不用在宫里住了,把公公的那些管教忘了就好。”
何虞认识他娘,但是头一次见到果冻。被扶起身后,何虞抬眼瞅着果冻,眼角下果然有487念叨了八年的两颗痣,不多不少,一边一颗。
可离近了看,果冻才突然觉得这双眼睛和487的完全不一样。轮廓像照着描出来的无疑,但眸子里装的东西却半点不像他娘。他目光利若芒刺,让果冻看久了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这时候邹宴从果冻身后探出头,小声唤了句:“哥。”
小男孩的手还攥在果冻手里似乎没有抽出的意思,让487先前的顾虑放下不少。他清了清嗓,鼓起勇气说:“想跟爹娘住在一处吗?”
“想。”
怀里传来一声叹息。果冻搭在他腰上的手绕到背后拍了拍他,说:“都过去了。”
“我在想的不是这个。”487躺在他肩窝里,“你记不记得他在书房......”
当时候何虞刚回来不久,头一次主动找他俩去查自己的功课。两人半刻不敢耽搁,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书房,详细地把他看过的书问了个遍。
要考的书不巧地摆在书架最上头。果冻二话不说便搬起旁边的垫脚凳,还不等他踩在上头,小男孩又当着他爹娘的面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但这回跟上次不同了。他把身子蜷成紧缩一团,深埋进地里的头快要钻进两膝之间,双臂环扣着垫在脑勺后头。
果冻拎着垫脚凳的右手无措地悬停在半空,又很快被487伸过来的手压了下去。
凳子搁在地上的一瞬间,小男孩一骨碌爬了起来。
果冻轻轻揉着487后心,低声说:“我记得。”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他,在宫里是不是挨欺负了。”果冻呢喃在他耳畔,只有487听得出声音里的异样:“他说宫里的人都待他很好。我连哄带劝地问了几番,他就是不肯改口,还是说好。”
“他那时才八岁,”487声音也小了不少,“谁教他这些的。”
果冻远望着窗外飘雪,掌心顺着487的背摸到他脑勺后头,揉了揉,说:“教他这些的人都死了,无从考究了。”
今年的雪也是罕见的大,却依旧不比当年。也许是那年的严冬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像是被封冻进他们心里,变成一场永远不会停下的大雪。
来年春时雪化水,也许前一年混进去的眼泪都不会再看清了。
“起床吧。”487轻拍了拍。
487先一步起了身,见窗外悬日高挂,显然已过了早膳时分。门口的下人见二人要起床,忙备上衣裳。因着487一闻见烧火烟尘就易发哮病,所以院里用炭一向小心,只敢用不起丝毫杂烟的银炭。果冻在炉子旁边暖了暖手,听见下人说:“早膳备好了,小公子也在那屋等着二位呢。”
果冻此时已慢悠悠坐起来了,揉着眼说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不知道。”487说:“可能是钱又花光了。”
——
果冻和487更衣出门,往厢房里走去,见邹宴早已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前一晚出门的衣服未换,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487盛了碗汤给他。
“稀客啊。”果冻坐下来瞅着他,打趣道:“我都想不起来上回看见你是什么时候了。”
果冻倒没说错。
邹宴虽然跟果冻和487住一个院子,但他玩性极大,家里给的银子也多,于是喝酒跑马看歌舞样样不落,经常昼伏夜出。他的房只用来睡觉,每天在果冻和487用晚膳后起床出门,第二日快晌午时回家睡觉。
偶尔他回来得早,果冻和487就能在邹宴睡前跟他共进早膳。
“我听了个消息,便想着回来说一声。”邹宴打着哈欠,比划着说道:“准信啊,包准。”
果冻和487一齐看向他。
邹宴不慌不忙,说道:“元汝中风了。虽然救回来了,但吃喝拉撒还都得人伺候,休养在府里,也不知猴年马月能养好。现在府里元岐说话很好使。”
两人齐刷刷地对视,然后一起愣了半天。过了片刻,果冻喃喃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那后娘的儿子最近怎么风头这样盛,原来是大哥倒了,压不住他了。”
“元汝的长子前几年暴疾而亡,次子又太小。”487说道,“如果长子还活着,就算元汝老不中用了,也没有那元岐的可乘之机。”
果冻问道:“你在哪听的?”
“程璟驰那。”邹宴说道,“他亲爹告诉了他娘,他娘告诉了他。他亲爹是元汝身边最亲近的人,信肯定是准的。”
487抿了一口汤,说道:“你这几天去平充国了?见到你哥没有。”
“没。”邹宴摇摇头,“他一直在三公子房里,没出来过。”
果冻往嘴里塞了口饭,说道:“他俩这兄弟情够铁啊,从五六岁好到现在。”
话音落下,他感觉487和邹宴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着他。
“咋了?”果冻不解地说,“我哪句说错了吗?”
“你小时候在元汝身边待那些年真是白待了。”487瞥他一眼,幽幽地说,“还兄弟情呢,你居然连这都看不出来。”
果冻嚼着饭,“不是兄弟情还能是什么?总不能说是叔侄情吧。”
“阿娘,你别跟爹讲这个了。”邹宴在旁边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脑袋里压根没长那根弦,他听不懂的。”
程晚卧房内。
何虞半倚在床上,背后垫着程晚给他单独备的两只软枕,刚好能托住腰。他只穿了一件里衣,领口半敞着。
程晚坐在床边,也只穿了件里衣,捧着手里的药碗递给他,说道:“喝吧。”
何虞接过碗,程晚眼看着他喉结滚动几下,一碗药下肚。程晚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喂给他提前备好的蜜饯,凑近了说:“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偶尔觉得心口发慌。”何虞偏头看着他,说道,“但没什么太不舒服的感觉。”
程晚笑眯了眼睛,说道:“其实我给你的剂量又减了一成。”
何虞瞳孔里闪过喜悦的神情。
“三个月之后,我再给你减一成剂量试试。”程晚放下药碗,挪动屁股靠到何虞身上,仰着头得意地说:“如果还顺利,我感觉不到两年你就可以停药了。”
何虞抬起手,拨开他额前的一捋碎发,笑了笑:“辛苦你了。”
“哎,我比你都盼着你病好。”程晚顺势伏下身体趴在何虞身上,脸颊贴在他胸口,幽幽地说道:“你可是我这个大夫的第一位病人,再治不好你,我要臭名远扬了。”
“嗯...”何虞垂下眼睛,在他耳边小声问:“还有第二位吗?”
“没有。”程晚仰起头看着他,表情严肃:“绝对没有。我是你的御用大夫,不接别的病人。”
何虞轻轻笑了笑,点点头。
程晚不只是他的御用大夫,最开始程晚还是因他才学的医术。
此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