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疫病

“咚咚咚。”

元汝的卧房门发出几声轻响。他抬起手,拨响了房梁上悬挂的铃铛,这是允许进屋的意思。

房门被推开,鲁亚辉穿着一身朝服未换,身后跟着几位送笔墨纸砚的人。他福了福身,跟元汝恭敬地问了声安。

元汝扬了扬手,送东西的人便全退出去了。他抬起眼皮,瞅着鲁亚辉足足看了一会,说道:“阿渊,这是刚下朝吗?”

“对。”鲁亚辉从囊袋里拿出字帖,送到元汝手中,又搬了角落里的脚凳过来,站了上去,提笔在墙上悬挂的空白卷轴上挥舞。

“今日临的帖,是兄长挑选的沈度《前赤壁赋》。”鲁亚辉口中一说话,手中立刻停笔,这是元汝教他的一心不可二用。“待会小弟临帖,兄长若觉得哪处写得不好,恳请您指正。”

元汝欲言又止,眼看着那笔挥动起来,还是没有说话。

房间内安静极了,能清楚地听到毛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元汝闭上眼,聆听那笔尖和宣纸摩挲的声音,仅凭聆听就能知道他写到了哪笔,写得对不对,好不好。

最后一声笔音停止,鲁亚辉写完了,元汝也听完了。这首诗他临过很多遍,元汝也看过听过很多遍,他们都太熟悉了。

鲁亚辉从脚凳上下来,把笔搁到笔山上,听到元汝清嗓子的声音。

“愤恨,压力,倔强,忧愁,悲壮。”元汝缓缓说道,“我从你今日的笔风里看到了这几种感觉。方才我在想,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会让你有这样的情绪。今天户部与工部议会,是不是工部尚书和户部侍郎又带头捧元岐的工匠队了?”

“是,兄长猜得准确。”鲁亚辉说道,“我细究了他们拟案的繁杂计划和疑似虚报,拿其他几个工队的更低报价能减轻民税说事,搅浑了水,南令嘉今天没拍板成功,定了五天以后让我们私下详细再研究拟案后重新议。兄长,小弟别的不敢保证,但我一定坚持到最后一刻,分不到全部就争取分上一段。如果兄长的工队一点都分不上,他元岐的工匠也休想顺利拿到批银。”

“你消消气。”元汝招了招手,示意鲁亚辉过来。他引着鲁亚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说道:“兄长知道你用心良苦。你啊,锋芒别太锐利,一是和气生财,二是得想想自己的后路,别把元岐的人得罪太死了。若是实在拿不下来,就别争得两败俱伤了,该批就批,卖他们一个好吧。”

鲁亚辉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还看不出你?你现在心里还在想自己那套小九九呢,还在琢磨怎么为难元岐呢。”元汝看着他,半玩笑似的说道。“瞅你笑的那样,都是咬着牙根硬给我挤出笑的。阿渊啊,兄长是管不住你了,可兄长说这些是真为你好,你往心里头去一去。”

“小弟明白。”鲁亚辉顺手给他续了茶水,“小弟肯定往心里去。”

鲁亚辉想去,但这话实在去不了。元汝劝他多想自己,但实际上但凡多想自己一点的人都早已离元汝而去,站到元岐的阵营里了。

从鲁亚辉坐上户部尚书位置的那一刻起,他就没给自己想过什么后路,他也不会有什么后路。官场贪腐之风早已失控,他还要暗中默许平充国报上来的虚假税收,因此户部年年靠做伪账来撑着不敢如实相报的巨大亏空。可伪帐终究是伪帐,一旦细究,在各方账本佐证下必有疏漏。什么时候东窗事发,他鲁渊就什么时候掉脑袋,反正户部是管账的,一切钱上的差错他都得担责。

但这些是他自己选的。拿这条命替程笑希遮风挡雨,替元汝参与党争,这都是他想清楚了代价以后坚决要做的。

人生在世,他只想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那颗知恩图报的良心。他不羡慕南令嘉那种墙头草一样的小人,即便他最后也许比自己下场好些,鲁亚辉也只想走自己选的路,受自己甘愿的得失。他为自己而生,也只为自己而死,他不需要任何人作为理由或考量来背负他做选择的后果,所有改变他决策的爱恨情仇都是他自愿买单的。

元汝也是,程笑希也是。

“元塘的课业如何。”元汝喃喃说道,“有进步吗?”

“公子心性渐稳,与以往贪玩分心之态大有不同。他如今读书已学会自己揣摩字句,立论推敲上也渐有调理,进步不少。”鲁亚辉笑了笑,说道:“公子长大了,见识也多了,往后更是前途无量。”

“好。”元汝不知信了几分,但肯定没全信。他看向鲁亚辉说道,“有劳你了。下回你来我府里时把他近两月的课业选几篇好的带上,给我瞧瞧。”

——

车架驶到绯园门口,缓缓停下。早已在门口等好的小侍掀开帘子,扶着果冻下了车。

元岐穿戴整齐,笑颜如花:“部堂来了!快请进。”

“这位是我小侄,名叫元睿,今年刚中了武进士,三年前在西疆二防线三营里当过兵,曾是部堂的部下。”说完这话,他把目光移向身旁站着的青年,继续说道:“这位是兵部尚书邹大人,在西疆立下赫赫战功。”

青年眸子光亮,即刻行礼:“晚辈见过部堂大人,久仰部堂大名。”

果冻客气地笑了笑,看着那青年,确实像极了自己刚参军时稚气又昂扬的模样。

果冻今日受邀前来,元岐在信里只说了想和小侄带他逛逛新修缮一番的绯园,没提别的。他一路上都在揣测元岐邀他前来的真正意图,如今见了这青年,他便豁然开朗了。

这青年刚中了武进士,元岐带他过来,无非就是想引荐给自己请求提点,来日好照顾他进兵部做官。

“你是二防线的。”果冻说道,“那场疫病伤到你没有?”

“所幸大人隔离伤员及时,小辈没染上疫病。”元睿答道,“大人身体可休养得好些了?”

“好多了。”

果冻客气地笑了笑,抬头打量了绯园一圈,院子里候着的全都是穿着朴素的家丁。他想了想,还是对元岐说道:“我不用人伺候,部堂不必安排那些。”

他这个部堂,说的便是当今吏部尚书元岐。

“明白的。”元岐笑了笑,“您是正人君子,那群人自然也不敢出来让您看见。对了,肃王身体可有好些?”

“比先前好了,还得静养。”果冻笑道,“今日恐是喝不了太多,我晚上还要跟他逛元宵灯会去。”

“部堂举家其乐融融,您真是有福之人。”元岐说道,“那我便长话短说,不耽搁您陪伴妻儿。”

果冻跟他坐进了院里的阁,家丁很快备好了一桌的菜。元岐跟他闲话家常了几句,转而就说起了朝堂事。

“今日请部堂前来不只为赏景,还有一小事相求。”

果冻看着元岐那侄子,已猜到了八成,颔首道:“请讲。”

“我这小侄自小喜武,您又年少成名,他十几岁时便立志要以您为师,总想寻机会求您的指点。今日听闻您来绯园,他便求我前来请教您。”

果冻点了点头,“好。”

元岐看向身旁的青年:“睿儿,把你前几日拟的修缮沿河防线驻军营的案卷给部堂看看。”

青年略显紧张,却也难掩兴奋。他从袖子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案卷,缓缓展开,恭敬地呈给了果冻。

果冻打眼瞅了眼那案卷,上头详细了画了图,旁边做了批注。他扫了那几处地名,认出来那是紧挨着京城南部的徐州一带。

地方他是认得,可中间的那条河他不认得。他脑袋里回忆了一圈又一圈,实在想不起来徐州哪里还有条这样走的河。

果冻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不怕人笑话,他不懂就要问。

“这地方画的应该是徐州一带。”果冻指着说道,“我记不起来了,这条河是什么河?”

“部堂大人,此河名叫南北运河,不久后便要动工开凿修建。”元睿答道,“叔叔向我大致讲了工部的拟案,是打算在运河途经的三处战略要地的岸边设置军防所。晚生对详细修筑军防所的工程有些见解,便斗胆写了下来,请求部堂指教。”

果冻抿了一口酒,没有立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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