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川文探过了脉,收起帕子。他瞥了一眼床上的果冻,拿起药箱出了屋。
“同知眼下不会有性命之忧。”孟川文说道,“但是以后几十年都得细心养着,动武或是上前线都不大可能了。从他毒发到救治间隔了五天,若从中毒算起天数更多。这毒还是有些拖久了,许多内伤已经无法挽救。”
487脸上愁容难掩,但还是说道:“能保下一条命已是万幸,多亏了您和世子。”
孟川文福了福身,说道:“王爷身子可有不适?”
“我没事。”487说道,“我和同知这几日饮食小心,只吃自己亲手做的饭食,应该不会再受其害。”
“那就好。”孟川文行了礼,“那在下先告退。大夫们还在营里诊治,在下去看看情况。”
487点点头,送他出了门。
——
487关上门,感觉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扶着墙壁,缓缓走到厅里的椅上准备坐下,听到果冻在房里咳嗽了几声。
487立刻收起思绪,挑帘进屋,凑到床边:“你醒了?”
“嗯,”果冻闭着眼睛,声音沙哑:“一直都没睡。”
487掖紧了果冻的被角,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轻声说:“想喝点水吗?”
果冻抬起胳膊,从487的指缝间扣住了他的手,说:“先不喝。”
487的手被他攥住,便坐到床边。果冻突然睁开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487扯着嘴角,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刚才……孟川文在外头和你说的话,我听到了。”果冻也笑,说道:“我打仗的,耳朵好使。”
“你别上火,我想办法。”487收起笑,握紧了果冻的手。“你养好身体,先别上前线了。眼下不用打仗,以后的事再说。”
“你也别上火。”果冻伸出另一只胳膊,拍了拍他:“没事的。”
487笑了笑,点点头。
他们并非没事,但果冻眼下只能硬着头皮安慰他,他都明白。
果冻先前被换了班底,如今在西疆再次立足靠的是军功,靠的是果冻前线和自己后勤这缺一不可的配合。一旦他没了打仗立功的能力,同知之位他坐守不住,很快就会被换成别人。
那些因同知的职位才获得的威望,权力,人脉,财富,与平充国的交易和联系,尤其是太后留他们的必要,都会以雪崩的速度消逝掉。
他们已经不可能救出小虞了。八年心血,只需旁人的弹指一挥就可以将一切化为乌有。眼下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要么是果冻不顾身体毒发而亡,要么是他们俩一起被剿灭在太子登基的前夕。
太后不会允许有其他人能左右他控制的傀儡小皇帝,他一贯都是这样下手利落。
“还有机会的。”果冻晃了晃他的胳膊,低声说道,“如果我身体修养得好,有可能去前线坐镇指挥。”
如果……
他们讲过好多如果。
487想起之前战事吃紧的时候,他们经常许多天都见不上一面,果冻带兵把守前线,他盯紧后勤,谁出了一点疏漏都是致命的。
只有在几个暂得喘息之机可以换下前线休整的夜里,他会提前安排好半月的后勤,然后跑马翻山越岭去见果冻一面。
他们见面不聊政事。那些讲多了只有心酸,他们彼此不说也懂。他们枕在一起,交错着温热的鼻息,带着数日的想念亲吻,天马行空地幻想以后。哪怕知道也许永远不会实现,讲出来也好暂时抵做眼前的慰藉。
生活需要有点盼头,才能活下去。
“等仗打完了,带你去看看我家的老院子。”果冻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地说道,“那书房的窗子修得很大,天不冷时就敞开着,我爹在院里练剑,抬头就能看见我娘在书房里打算盘。以后咱们要是有自己的院子了,也这么修。”
“好。”487把头埋在他胸口,指腹轻抚他结痂的伤,低声说:“咱们买间大点的院子,带着小虞和小宴,住到南方,住到没人能找到咱们的地方。”
果冻把下巴垫在487的发顶,应了一声。
“南边的湖很多,还能划船。”果冻说道,“你划过船吗?”
“没有。”487垂下眼,说道,“记下来吧。等过去了,我们去玩。”
果冻说:“好。”
487点点头,说:“还想玩什么?”
果冻没有回话。487抬头去看,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于是487也躺回枕头上,借着悠悠月光,看着他发呆。
前线打仗太累了,有时一蹲守就是两天两夜不合眼,果冻又是爱操心的性子,有休息的机会也不太愿意撤下去。他会在难得能休整的时候跟487见一面,撑着神智努力和他说更多的话,然后在无可奈何的疲惫里被迫睡去。
487不会叫醒果冻,他知道果冻太需要休息了。他只想见见果冻,哪怕是睡着的也行。
第二日果冻又要早起值岗,487会在比他更早的时候离开,留下许多的信。他不太喜欢分别的滋味,因此他选择逃避。
487揉了揉眼睛,从思绪里抽回。现在的果冻也和那时候睡着了一样,叫都叫不醒。
他又昏过去了。
487出去找人请孟川文回来,然后坐在床边,呆滞地看着果冻。
他在心里暗想,如果当初早知道他们此生的结局是如此仓促,那少打几次仗,多靠在一起说说话,会不会让这辈子的遗憾少一些?
他也不知道了。
当日晚上,鲁亚辉例行回来。他生怕自己半路被人劫了行囊暴露身份,于是把课业和信件另找了人送,自己只带了些银票干粮,还有世子的礼物。他在南域里接应上了跑腿,提着行囊进了世子的卧房。
程笑希这几日发烧,病得头重脚轻。他倚在窗口,在鲁亚辉刚走到院门时就看见了他。
“来!给你看看,我带来了什么。”鲁亚辉走进屋,翻开行囊,从里头掏出一沓宣纸,举到程笑希面前:“看!”
程笑希打眼一瞅,那是几张写满了字的信函。他顿了顿,问道:“你写的信?”
“是小晚写的。”
鲁亚辉几步并作,一屁股坐到床边,把信函塞进程笑希手里说道:“小晚识字挺快的,最近又新认识了不少字。那天下课时我和他讲,要不要和家里写封信,让大哥看看你的字。”
程笑希低下头,看着那几张笔画笨拙的信。
“我帮他写了一些字,但是不太多。”鲁亚辉把脖子抻过去,指着一处说道,“比如这块,还是挺明显的。他还小嘛,有些字不会写,我就搭了把手。”
“嗯。”程笑希点点头,“这些话是他自己要说的?”
鲁亚辉点头:“对。”
“他写信的习惯跟你越来越像。”程笑希说道,“开头说想我,结尾又说一遍想我。”
“想你当然要多说几次了。”鲁亚辉说道,“一个月就能来这么一两封信,现在不说更待何时啊。”
程笑希抿嘴笑了笑,没说话。
“他跟太子还挺合得来,俩人总黏在一块。有个年岁相仿的人作伴,他也不会太寂寞。”鲁亚辉说道此处,一拍大腿:“对了,说到太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讲。”
程笑希看着鲁亚辉瞬间严肃起来,不由得也有点紧张了,问:“什么事?”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多前程晚院中的一起命案说起。
按照宫里的规矩,皇子伴读原本是要住在宫外的,只有每日上下学时才可以进宫服侍。可程晚原本就是太后为了掌控平充国才留下的,自然不会给他反复出入皇宫的机会,于是以年幼出入不便为由将他安排于宫中住所,房里下人一并由宫里指派。某天清晨,程晚院中的小太监例行去井中打水伺候他晨起,却不曾想从里面捞出一具泡肿了的尸身。
小太监不敢瞒下人命,慌慌张张地跑去管事公公那里报。待皇帝和太后赶到时,程晚已经穿衣整齐,和一群人一并跪候在慈宁宫正殿中,殿两侧有司礼监太监和钦派监审官旁视。
皇帝问道:“死者是何人?”
杵作答道:“可确定是程三公子院中侍奉的太监青子。”
太后环视一周,看见太子也在其中,问道:“太子为何也在这里?”
不远处的小太监跪答道:“回太后,经杵作查验,人是昨晚刚死的,溺毙大约八个时辰。奴才几个查遍了八个时辰内出入过三公子院落的人,其中太子也在内,便把太子也请来了。”
太后沉默片刻,说道:“三公子为一院之主,有监管护佑调和下人之责。如今你院中闹出了人命,你难辞其咎。你可知他因何而死?”
程晚自从晚膳后便没出屋子,自然是一无所知。可他又不敢不答话,于是只好说:“回太后,儿臣监管不利,不知道此人是如何溺毙的。”
“锦衣卫去搜查一下院子吧。”皇帝看了程晚一眼,说道:“三公子年幼,能力尚需磨练,来路方长啊。”
太后瞥了皇帝一眼,说道:“三公子既然离家进宫做了伴读,皇上和哀家就应该替平充王爷教养好三公子才是。倘若三公子几年待下来不见长进,皇上和哀家也愧对平充国对大梁的多年辛劳。”
皇帝颔首说道,“母亲说得在理。”
“既如此,便让三公子在宫中多留几年,由宫中嬷嬷悉心教养吧。”太后说道,“待他日后成才再回到属国,方能替他大哥二哥分忧操劳。”
话音刚落,只听地上咚地一声。众人循声音去看,只见何虞把头磕在地上。片刻后,他开口说道:“皇上太后,儿臣想认错。”
皇上抬眼看去,问:“你有何错要认?”
“是儿臣失手害死了青子公公。”何虞叩首说道,“那日儿臣去三公子院中拿取课业,遇到了青子公公,儿臣素来与他不睦,便起了几句口角。争执间青子公公后退几步,没看到身后便是井口,一不小心便跌了进去。儿臣做贼心虚,不敢叫人,当时便转身跑了,此臣罪一。儿臣知罪不报,害得三公子一介英才被冤枉至此,此臣罪二。三公子素来驭下有方,教养优良,是儿臣设计在三公子入睡时瞒报才酿成如此下场,三公子本无错,求皇上太后责罚儿臣吧!”
程晚方才还迷茫着,这会已经彻底听傻了。
太子昨晚一直待在他屋里,最后还是他亲自送出院子的,根本不会有机会在院中失手杀人!
他难以置信地看过去,见何虞脑袋低垂,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又偷偷抬眼瞄着太后,发现太后已经面色铁青,跟方才的全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