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池鲤

这一晚,慈宁宫的静是肃杀的,浸着寒气的。偏殿里燃着烛,香炉里的香熏得何虞浑身发冷。太后斜倚在椅上,望着地上伏跪的太子。

“那个太监是你失手害死的么。”太后声音冰冷,“如实说。”

何虞嘴巴开合,说:“回太后,是儿臣害死的。”

殿中极净,房里仅留的三个下人都睁着一双不敢懈怠的眼看向殿中央的人。

太后面不改色,站起身,走近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何虞沉默片刻,依旧说:“回太后,是儿臣害死的。”

太后冷笑一声,对太子说道:“回头看。”

何虞不明所以,照做着回头。他已经被饿一整天没吃到饭了,身体不稳,头晕目眩的,只看到身后的太监手里攥着一团白色。还没等他看清,那团白色便被从高处狠狠摔在地上,惨叫一声之后没了动静。

地上缓缓蔓开一滩猩红。何虞这会看清了,那是他收养的小兔子。

“别!求您......”

何虞顿时便大哭起来,起身便要扑过去,却被太后身旁的公公一把拽住。

“哀家只让你回头看,没让你起身。”太后垂眼直视何虞,说道:“它的主子既然有罪,它便也是孽畜,该杀。”

说罢,太后对那公公说道:“收拾干净。”

公公应了一声,拿早已准备好的白布擦去地面上的血迹。太后回过头来,说道:“想好该怎么说了吗?”

何虞哭得浑身发抖,口中发不出连贯的字节。他大口喘了几下气,屏了股劲说道:“是,是儿臣害的......”

“好啊。”太后睨了他一眼,说道:“太子身为储君,犯下如此大错,实在该罚。你既然自知罪孽深重,便去跪皇祠静心吧。”

几个公公顺势看去,得了太后的眼神,疾步过去便把人带下去了。

身后“砰”的一声响,周围随即陷入一片死寂。等何虞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时,他已经置身于一间幽暗的堂里。随着一声落锁脆响,伴随着堂内悠长冰冷的回音传入耳畔,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是出不去这地方了。

他回过头,看见桌上供了一道列祖列宗牌位,还燃着几只幽暗的烛,映亮了不远处公公的面无表情的半张脸。

何虞认得那公公,那是太后入宫前娘家的老心腹。堂内仅有他两人,他们四目相对,那公公先开了口。

“太后希望殿下静思己过,更希望殿下明白回头是岸。”那公公说道,“刑部那边的审理还没完,殿下若是现在交代实情,别替三公子担这个罪责,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太后还会像从前一样疼殿下下的。”

何虞看了他一眼,垂下头,抿嘴不言。他已经不是头一次罚跪了,跪得十分熟练,双膝并拢,面朝祖牌,伏身不起。

“殿下既已经开蒙上学,就应该知道大梁律法森严,并非儿戏。”那公公说道,“事关人命,殿下却想以一己之力糊弄整个刑部,实在是有些痴心妄想。等到案子水落石出那日,不仅三公子难逃罪责,殿下这几日的苦也都白受了。殿下但凡仔细想想,就该知道坦白才是明智之举。”

罚跪皇祠无令不得起,何虞伏跪地上,回道:“倘若刑部公正严明,就该还三公子一个清白。公公很清楚此事是否是三公子的罪责,如果真要劝人回头是岸,公公最该劝的是栽赃嫁祸者,而不是我。”

“太后特地嘱咐奴才好生劝劝殿下,不曾想殿下如此不愿悔改。”那公公挽起袖子,说道:“教导需严慈并济,奴才如此做也是为殿下好,望殿下莫要责怪。”

说罢,他从袖口中掏出一块布帛,揉成一团,捏开他的下颚,一把塞了进去。堂内角落不知何时摆了一只水盆,他从里头提起一只打湿的布条,一只手掀开何虞的衣袍,将那布条抽打在他后腰上。

这是宫里罚皇子常用的刑罚,极痛却不留表伤,伤在内处,不至于在旁人面前折损皇室颜面。

何虞喉咙里溢出的呼痛声被布帛堵住,还没传出院门就听不见了。

那抽打一下接着一下,何虞原本饿得无力犯困,这几下给他彻底抽精神了。他痛得跪不稳当,心里却横下了主意:坚决不能回头。

小兔子是被自己害死的,但绝不能让它白死。代价既已惨痛到无可转圜的地步,那便只能前进,前进才有希望,回头只会是一场空。

这是书法老师教给他的道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生死并不由他定,或者说飘如浮萍的生未必比死好到哪里去。他受封太子的当月就听说他生母失心疯了,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没退路了,迟早要成为朝局变革的燃柴,留下轰轰烈烈的一抹灰。

可程晚还有退路。如果他不被关在这里,如果他能回到故乡,他的一生还可以很精彩很漫长。何虞自诩并没多高尚,他只是想在死局已定的生命里找一点自己的意义,顺便再给自己寻一点微妙的机会,比如这一次破坏了太后以缺乏教养为由永远扣押程晚的计划。

皇祠里发生的事鲁亚辉自然没法知道,他只能把慈宁宫里元汝耳目传来的消息讲给程笑希听。但即便消息不全,后面发生的事也不难猜个大概。

今晚的月亮很圆。鲁亚辉倚在程笑希身边,讲完这一切之后,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向他。

“若不是太子临时顶罪,”程笑希的眼神还有些后怕,“程晚真可能因为这事回不来了。”

“这局就是给小晚做的。”鲁亚辉说道,“太后真心急,小晚进京才不到两年就急着动手。”

程笑希问:“那这事最后怎么样了?罪责落到程晚头上没有?”

“没有,他无事了。”鲁亚辉说道,“太子当着司礼监和锦衣卫一众人的面认罪,把错误包揽了,太后没法再往小晚头上扣。后头是按照太子间接害命落了罪责,但奴才的命在太子面前毕竟不值钱,只给太子罚了一通便罢休了。”

“没事就好。”程笑希闭上眼,捏了捏眉心,说:“太子是救了小晚一回。我不熟悉太子这个人,你认识他,你觉得他做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他平时跟小晚玩得不错,肯定是有情谊在的。”鲁亚辉顿了顿,“但他挺精的。平充国的力量终究是比他亲爹娘强上不少,他救下程晚一回,也是想给自己争取个机会。”

“他帮程晚一次,这个恩情我得记着。”程笑希想了想,说道:“太后现在对太子的态度怎么样?他坏太后的计谋事小,暴露出自己性子里忤逆不乖顺的一面才是事大。这样可能导致他自己沦为弃子。”

“态度不如从前,差了很多,总得先冷上他一阵。”鲁亚辉说道,“太后现在还弃不了他。西疆那头他还没捞够,手中也没有其他适龄皇子可以掌控。这盘棋他下了八年,应该不至于因这一次就砸了。”

程笑希问:“这是太子头一次这样激烈地忤逆太后吧?”

“对。”鲁亚辉说道,“这一次没事,下一次就说不准了。我跟太子也讲了,接下来往后要乖顺一点,听太后的话,最好是能替他做些事情。太子也明白这些道理,最近一直很顺从太后。”

程笑希点点头,“好在这事是暂且过去了。”

“放心吧,有事我盯着。”鲁亚辉拍了拍程笑希的背,“若有变故,我再告诉你。”

程笑希往鲁亚辉的方向靠了靠。

自从鲁亚辉任上詹事府侍讲以来,回来的间隔一次比一次长,起初是十日,然后是半月,有时赶上科举放榜,权贵拉拢新人的宴会盛行,他一整月都回不来一次。程晚留京后,程笑希的心情一直都很阴沉,他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鲁亚辉的缘故。

不过,倒也不重要。鲁亚辉只要在向他自己的目标靠拢,和自己或亲或疏程笑希都......

程笑希停下来想了想,自己能做到全盘接受吗?

算了。他摇摇头,逼迫自己不要再思考这个问题。离开自己他过得更好,这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只要他离幸福更近,离自己远一点也没关系。

只要别太远了就行。

身侧传来一阵拥挤感。他偏过头,看鲁亚辉的屁股挤在自己的肩膀旁边,动作麻利地脱了外袍,准备钻进自己的被窝。

程笑希默不作声地往里挪了挪身子,空出一些位置。

“我......发烧还没退,”程笑希小声说道,“今晚应该不行了。”

“没事,我抱你一会也可以。”鲁亚辉搂着他,眯眼笑道,“你最近忙吗?”

“前些日子没什么事,也就是几个学堂的书生中榜,我拨了些银子买贺礼。”程笑希说道,“过一阵子护粮军要交接,临走前应该要对一次账,有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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