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的密信送回来了。
程笑希腹部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只手虚捂着肚子,倚在床上看公文。他余光瞅着孟川问进来了,说:“把从京中来的密信找出来,我看看小晚的字。”
“有两封。”孟川问提早翻出来了,说道:“还有另一封是小公子寄来的,我摸着厚厚一沓,写了不少呢。”
程笑希微微挑了挑眉毛。他伸过手,说:“都给我看看吧。”
他拆开封条,掏出里面的一沓纸看了起来。孟川问见状便准备出门,却在门口被程笑希叫住。
“他的院子……”程笑希顿了顿,“你收拾了吗?”
“收拾了一半。”孟川问故作思考片刻,说道:“世子,我觉得那院子还是给小公子留着比较好,毕竟他偶尔还回来几次,就当作存放他东西的库房也行。”
其实孟川问一点也没收拾。但若真的说一点没收拾,倒显得世子讲话不管用了,这样也不太好。于是他撒个小谎,再递个台阶,世子就可以顺坡下了。
程笑希用看起来很不情愿的表情点头:“也行吧,就按你说的来。”
程笑希又拆开了另一封密信,对着宣纸上一行行笔画笨拙的字端详起来。孟川问眼瞅着他快看完了,试探地说道:“世子,王爷说是午膳后想过来一趟,有事要讲,问您得不得空。”
程笑希点点头:“让他来吧。”
晌午过后,平充王便来了。程笑希伤口处刚换了新药布,还有些发涩地作痛。他一进屋,房里下人全都出去了。
平充王看向案上那沓纸,问:“这是程晚写的字?”
程笑希伸出手,抽走了鲁亚辉的信,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剩下的那些是。”
平充王瞅了瞅程笑希手中的纸,没有多问,拿起程晚的字看了两眼,笑道:“写得还凑合,没你五岁的时候写的好。”
“我开蒙早而已。”程笑希说道,“他刚学握笔,写成这样不错了。”
平充王点了点头,放下宣纸,问:“这是鲁公子安排人寄的?”
程笑希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
“对,是他寄的。”程笑希看着平充王,“爹,你这就改口了?之前不是管他叫那小子吗?”
“哎,他长大了,你爹我也会变啊。”平充王笑了笑,“他拿了元汝的好处还没忘了你,很不容易,不能再那样叫了。”
程笑希笑着摇摇头。
平充王去厅里搬了只椅子,挪到他床边坐下了。他打量着程笑希,试探地说:“你知不知道元汝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我大致听说了京里的风声,”程笑希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和元汝那个早夭的弟弟很像。”
“那不是普通的弟弟,那是他唯一的亲兄弟。赵夫人死得早,就留下元汝和他弟弟两个孩子。”平充王说道,“我早年见过那个孩子。他俩不止模样长得像,性格和才华也像,那个孩子性子跟鲁公子相似,书读得好,还写得一手好字,是元汝手把手教的。”
程笑希问:“他叫什么来着?”
“元渊。”平充王说道。“元渊年少中榜,还没等到进翰林院任职,就碰上十八岁寿宴时元府失火,烧死在房里了。”
“我记得元汝和他长子都有祖传的哮病,遇到烧火的烟就容易发作。”程笑希说道,“元渊跟他同父同母,很可能随了这种病。”
“这病症是元夫人赵衍身上带的,”平充王颔首:“因此元家嫡出一脉都有这毛病,元渊是他亲儿子,肯定也有。”
程笑希说道,“我现在还没有把这些事的始末告诉他,也没想好要不要说。”
“别说。”平充王说道,“无意地像,这和有意地像是两种感觉。元汝既然喜欢无意的像,你就别让他知情,这样可能会害他失宠。”
“他是被朱和当作讨元汝欢心的礼物送过去的,”程笑希说道,“我怕他拿朱和当什么大恩人,以后被他坑骗。”
“你可以单独敲打朱和的事,”平充王说道,“但别和他提元汝。”
程笑希点点头,“好。”
‘我今日来,是想说肃王的事。’平充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你看看。”
程笑希粗略地扫了几下,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抬起头问道:“西疆这个时候怎么会起疫病?”
“他们怀疑是外面什么人或者东西带进来的。”平充王说道,“肃王想把幼子送到你这暂养,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程笑希问:“那孩子现在在哪呢?”
平充王说道:“在我府里。”
程笑希怔了怔,“啊?已经到了啊。”
“所以问问你的意思。你要是愿意,我就把他送来世子府,正好也能跟小驰做个伴。你若是不愿意,我就把他养在你娘屋里,你娘对他还挺稀罕。”平充王说道,“有件事爹瞒着你做了好几年,之前不告诉你是觉得时机未到。现在爹觉得时机到了,想跟你讲。”
程笑希问,“什么事?”
“咱们属国数权自治,唯独没有兵权。”平充王伸手比了个数,“我在漠山盆谷里藏了八千多兵,养了快三年。”
程笑希呆滞地看着平充王。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买田垦田。”平充王说道,“新的地只报了不到两成面积,剩下的面积没报,粮产自然也不交粮税,刨除养兵的粮食,咱们还有余存。多年来属国粮仓都是记真假两账,留一份交一份。等你伤口养好,我带你去秘库里看真账。”
“那,那养兵的甲胄呢?”程笑希渐渐回过味来,“你拿粮食跟肃王换了甲胄?”
平充王笑道:“脑子转得挺快。”
程笑希呆滞地说道:“爹,你胆子也太大了。肃王家早晚要倒台,你真不怕他们把咱家咬出来吗?”
“不会的。他们若是眼看着存活无望,肯定要把老二嫁出去保活,只有咱们家能帮他善后。所以他们死也不敢卖了我们。”平充王说道。
程笑希想了想,颔首道:“幸亏他家有个幼子。”
“不是幸亏,这都是他们算好的投名状。”平充王说道,“他家若不生这个老二,谁也不敢跟他们这群亡命徒做买卖。”
程笑希沉默半晌,说:“把那孩子接来我府里吧。”
邹宴住进了世子府的客院。这条巷子里只有这一间院子,离世子和程璟驰的居所有段距离。他刚从西疆过来,程笑希担心他也染上了病,便用数倍酬银请了专人看管,同时下令幼子待遇与府中公子同等,慢待者一律按慢待公子之罪处罚。
当日晚上,邹宴便感觉脑袋昏沉。院子里即刻请了大夫去看,没一会就传来了消息。
“府里分出去的几个大夫都去瞧了一眼,都说是没碰见过的病,不敢开方子。”孟川问俯身在程笑希耳边说道,“那病症确实跟同知信里说得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在西疆染上了疫病。世子,咱们要让老四去看看吗?”
程笑希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说:“你让大夫记下脉象和病症,越详细越好,记下之后拿给老四看看。倘若这真是得了就必死无疑的病,再让老四去反倒搭上了他。”
程笑希是真生怕搭上孟川文,但也是真的想救。邹宴是属国与西疆保持交易的钥匙,又是稳住肃王和同知不会叛变的一把锁。他若病死了,对属国和肃王来说都是巨大的噩耗。
过了一会,孟川问带来了消息说:“老四觉得有头绪,他想亲自去看看。”
程笑希思绪沉重,问道:“他真想好了?”
孟川问说:“他说想好了,请愿要去。”
程笑希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程笑希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房内值守的孟川问,问道:“老四那边有消息吗?”
“半夜的时候来人传信,说是看出来点眉目,让咱们别着急。”孟川问说道,“后来听说老四给他师父找去了,又让人连夜去伽桑国请了那边的大夫。”
程笑希怔了一下:“跑那么远?”
正说着时,院门口又传来一阵响动。跑腿地气喘吁吁往院里跑,手里揣着件信函,没递给孟川问,进来径直递给了程笑希。
程笑希即刻会意,抬眼看了孟川问一眼,后者便懂事地带着满屋人都退到了程笑希视线可及的院子里。
“世子,这是孟川文让在下送来的密信。”跑腿的气喘吁吁,翻开信封口说道:“您看准这密封印,是没开过的。他说一定要您第一个看,看完再由您决定给不给别人看。”
程笑希越听越觉得神秘,思绪百转。他缓缓拆开信封,里面写了几行字。
“致乱者非疾,是毒也。此毒唯有取伽桑国陀花花瓣瓣获得,其毒症极似流感发热,易被误诊而失治,伽桑国御医已开出解药药方,幼子已见明显好转。御医说陀花喜暖,无法生长于西疆之境,西疆今次祸乱必是有人蓄意投毒。”
平充国的大夫连夜赶路,跑腿带着急信和一些药材跑在前头,于第二日晌午前都赶到了大营。487提前得了急信的消息,将一队大夫接了进来。
孟川文摘下头巾,掏出了一个牌子。487虽然不认得孟川文的脸,但他认得平充国世子的牌符。他没有犹豫,即刻带他进了内营。
孟川文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487给他递了热茶,说:“路途遥远,辛苦了。药材今早先到了,我给同知服下以后,他明显好转不少。眼下我守着后勤走不开,还请您回去时替我感谢世子。”
“在下会转达王爷的意思。”孟川文缓了会,说道:“这回情况复杂,世子叫我把知道的都禀报给您,好让您心中有个数。”
487点头,说:“信我已看过,您讲。”
孟川文说道:“这回的投毒者居心叵测。他分明可以用病禽污染食物,让人更难察觉投毒的痕迹,却偏要千里迢迢取用只有伽桑国才生长的陀花做毒。伽桑国和属国是多年通商盟友,来往密切,这是想要栽赃我们。”
孟川文说到此处,偷看了一眼487的脸色。
“世子不知道这毒是否投在了粮食里。同知营里的粮食有一部分是属国供的,毒物也是属国的盟国产的,如今若是只看表面,咱们的嫌疑确实比谁都大。但请王爷相信我们,世子绝不会做如此勾当。”孟川文说道,“同知驻守边境,近守的是西疆,远守的是整个大梁。属国是大梁的属国,世子也感念同知,断不会做如此伤天害民之事。投毒者还未查明,您若是发现什么,或是需要增补粮食,世子都愿意帮忙。幼子中毒较轻,至多二十天便会痊愈,世子会在三十天内派人保护幼子回西疆,绝不会借机扣留。”
487给孟川文续了茶,说道:“我肯定是相信世子的。世子此番救同知性命,我心怀感激,怎会怀疑。”
其实487今早看见信里写的毒引来源时,也想到了平充国。尽管他觉得世子的为人不至于为了扣留人质打压交易而做出如此歹事,但他知道世子没办法证伪,也消灭不了所有知情者头上的疑虑。唯有送回幼子,断送自己在这案里唯一的利好,才算用诚意把自己洗脱干净。
孟川文此言一出,487也就打消疑虑了。
孟川文连忙点点头:“那便好。王爷带我去同知房里吧,我亲自诊脉看看。”
487于是起身,带了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