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二防线大营里,一众人聚坐一堆,许久都寂静无声。
果冻双肘拄在扶手上,环视屋内一众人,脸色暗沉。
“三日前,西部二营里便有些许士兵开始发热,腹痛,起初以为是天气转凉引起的流感,军医便按照流感的药方子开了,可是却不见效。”部下说道,“营里按照流感处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病人分开居住,但可惜还是慢了一步。昨日营里的人来消息,现在分隔病人的办法已经无用,没染疫病的营里每个时辰都会出现新病发的人,已经全都混在一起了。”
果冻揉了揉眉心,说道:“都指挥使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刚去问了,没有指示。”部下说道,“他说,他会向朝廷上奏呈明此事,会派人每日来督察情况,其余的不干涉。鸿鸦山西部二营是由您分管的营,如今都听您的决策。”
“这时候知道不插手了。”果冻冷笑一声:“真是一滴泥点都不想沾。”
部下抿了抿嘴,没说话。
“最近也没打仗啊,没接触外人。我担心下毒,从来不敢用俘虏的粮食。”果冻说道,“马和粮都是自家用惯的,天冷之后我也给营里添发了厚衣,伙食都是好的,这疫病是怎么出来的?军医那边探出来什么没有?”
“军医说……不像中原常有的病。”部下说道,“已经试了几道药,没有太见效的,目前最好的法子就是像寻常降温那样裹湿棉巾去热,能勉强多撑一会。但是病人太多了,人手不够,军医建议再调些大夫进来。”
“知道了。”果冻靠在椅上说,“让营里封锁消息,不要传到一线和阿古拉那边。我跟赵侃拟个军信请他调后勤兵,若是他那边能帮上我再传你。劳烦你带人去营里多跑几趟,问问病人最近有没有觉着什么异常的东西,查查疫病的源头。”
属下点点头,退下去了。
487坐在果冻旁边的椅上,起身准备回屋:“信我来写吧。”
“我其实怀疑是营里有人偷带了外头的坤泽进来。但是事无定论,我刚才没敢说。”果冻跟着他进了书房,说道,“咱们二防线前后都不挨着外头,一防线都没得病,咱们的营得病,太蹊跷了。”
487垂着眼说:“营里不是规定不允许私藏坤泽吗?”
“明面上不让,暗地里根本管不住,就算逮一个明罚一次都不好使,总有人忍不住。”果冻说道,“好在是第二防线。若是第一防线出了疫情,消息肯定捂不住,阿古拉保准打过来。”
“我觉得咱们应该去请别的地方的大夫来瞧瞧。”487说道,“军医都说没见过,应该不是咱们这一带会有的病。”
“行,都试试。”果冻在后边的凳子坐下,闭目养神了一会,说道:“其实我也感觉这两日身子不太舒服。”
“啊?”487站起身回过头,有些惊慌,“你可别吓我。”
“真的。”果冻说道,“自从吃了前两天那顿羊肉就感觉脑袋发涨,我还以为是风吹的,没当回事。”
“羊肉是咱们后勤牧场的自己养的羊啊,不会有问题。”487忧色难掩,伸手去探他额头:“让我看看。”
一摸了,487心里顿时一沉,还真有点烫。
“咱们得把小宴送走了,不能让他再待在这。”果冻说道,“你接触了我,咱们俩不能再见他。兵营里一群色鬼,让他们带我不放心。”
487想了想:“送哪去?”
“咱们写信给平充王,让他劝世子养在世子府,他肯定会愿意管,哪怕顶着潜在的疫病他也愿意,单独找个院子就是了。”果冻说道,“他们跟咱们做那种交易,心里发空,小宴住过去他会踏实很多。”
“行,我一会去写信。”487按着他肩膀,“你快去卧房躺下,我叫大夫来看看。”
天色蒙亮,詹事府的书斋里便飘起淡淡墨香。桌上摊着三本书卷,何虞端坐在程晚身边,小心地捋平了被他袖口压弯的纸角。
程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殿下。”
程晚虽做了太子伴读,但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似乎他自己更像那个太子。
程晚是太子唯一一个见了不用害怕的人,太子也是程晚有生以来在名义上第一个伺候的人。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彼此短暂生命里最微妙的一处存在。
程晚记得他刚被告知不能回家时,躲在偏房里哭了很久,哭得头晕眼花,气都快上不来了。后来太子敲开了他的门,怀里揣着一堆东西进来,程晚看到这里面有书本。
程晚肿着眼睛问:“殿下是来找我看书的吗?”
“是我自己要看书。”何虞坐到他身边说:“我来安慰你,别哭了。”
程晚嘴撇得像苦瓜,摇摇头说:“我今天哭完了,明天上课就不会哭了。”
何虞也摇摇头:“那你还是明天上课哭吧。”
程晚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地说:“不行……我要是上课不认真,传到皇上太后那里,他们会讨厌我的。”
“不会啊,他们巴不得你不学无术。”何虞把书卷放到腿上,说道。
“真的假的。”程晚喃喃地说:“但是我想好好念书。”
何虞低头看起了书,说:“你不要表现得太聪明就好。”
程晚过了片刻,不知想起了家里的什么,又大哭起来。何虞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放下书本,从臂弯里缓缓掏出一团白色,递给程晚。
程晚怔了怔,定睛一看,惊讶地说:“小兔子?殿下从哪里找来的?”
“御花园里跑进来的,被我捡到了。我问太后可不可以留下来养,他同意了。”何虞浅浅地笑了笑,把小兔子放到程晚的膝上:“它可乖了,给你抱抱。”
程晚试探地抱起来,小兔子只是蹬了两下腿,没有太闹腾。兔子耳朵粉白,程晚试探地摸了一把,又温又软,摸起来十分舒服。
临走前,程晚轻轻拍了拍兔屁股,对小兔说:“下次还来找你玩。”
第二天早起,程晚差点没爬起来。前一晚他哭得晕头转向,从床上坐起时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可宫中不比家里,程笑希会允许他赖床,但宫里的太监不会允许,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爬起来。
按照宫中规矩,伴读要在清晨为皇子把当日上学用物全部备齐。他以最快的速度撒腿跑向书房,循着印象里的毛笔墨条位置跑向一只柜子,上面却摆满了书。
“哎?”程晚一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墨条在哪来着?”
“在这柜子的另一面,我来拿吧。”
程晚回过头,发现何虞走向书柜,已经冠发整齐,穿戴完毕。
“谢谢殿下。”程晚连忙跑向柜子另一侧,“殿下稍等,我马上就把东西准备好!”
“《千字文》在你面前柜子最底下那排的最右边,宣纸在它左边的竹筐里,毛笔我来拿。”何虞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别着急,我只是早起了一会,时间来得及。”
程晚逐一取了东西回来。何虞帮他装进囊袋,说:“若是记不住东西摆放的地方,你可以写一张字条,第二日早晨用来提醒自己。”
程晚点点头,笑道:“受教。”
第二日,程晚特地起得早了一些,不想让太子再等他。他前一日晚上特地写了字条,精确到每样东西的样貌朝向,甚至模拟着拿它在仓库试了一遍,确保自己绝对不会拿错。
冠发穿衣整齐后,程晚屁颠屁颠地跑到了书房,深呼吸一口,伸手摸向腰间。
“哎?”程晚一挠后脑勺,“我纸条放哪去了?”
“你落在书房的柜子上了。”何虞站在他身后,伸手递过纸条,“我出发时把它带来了。”
程晚缩了缩脖子,笑着接过字条。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程晚的思绪。他连忙端坐身体,看向门口。
这节要上的是书法课,听说老师是从翰林院编修刚升到詹事府侍讲的年轻公子,今年才二十三岁。
没过多久,皮皮虾走了进来。尽管他尽力克制,但是在看到程晚的一瞬间,他的步伐还是停滞了一下。
他撂下行囊,向太子行了礼,眼神直接往身后瞟。
何虞循着方向看去,见后面有两个侍奉的公公站在那里。他笑了笑,说:“请二位公公先出去等候。”
等那二人走了,皮皮虾躬身道了声谢,又冲面前的两个学生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他打开行囊,取出了金甲王的面具。
深夜,寒气萦绕。
果冻的房里点了两只炉子,满屋人一个都没睡。他这次发热来势汹汹,晌午才觉得不舒服,晚间就倒在床上起不来了。487被火炉热得只穿一件里衫,果冻躺在榻上裹着被子,还是觉得冷。
“王爷,这病正是近几日起来的疫病。”军医把了脉,对487说道:“当下发现的法子只有蒙湿棉巾去热,还有喝热水。”
487擦了把汗,目光停在果冻身上,低声对旁边候着的人说:“去烧壶热水吧。”
大夫说:“要不要先用退热的方子给同知抓药?”
“好。”487从腰间取了银子,递给大夫:“劳烦大夫,勿要外传同知染病的事。”
大夫答应下来,退出去了。
果冻昏睡不醒,额头上搭着泡过热水的棉巾,隔一会就换一条,也不见多少好转。487搬了只矮凳坐在床边,心乱如麻。
眼下看果冻这病症确实和营里传的疫病症状无异,军医诊是也是这毛病,应该出不了差错。
可得上这病症的士兵目前已经死了一半多,剩下的最好也是停滞现状。尽管一个时辰前刚发现的喝热水的办法减缓了病人死去的数量,但依旧没有任何一个病人痊愈。
487几乎来不及悲伤。
他知道自我欺骗毫无作用,果冻如今就是凶多吉少,随时都可能病情恶化,然后死去。他活着时,他们每日忙得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若死了,487会有更多事情要处理。
宫里的人依旧需要打点,小虞还在里面没有出来,小宴还得求平充王照看,义父还需有人照顾,元谏可能叫他回去继续做账,太后可能会逼他改嫁。这些问题现如今就开始考虑看似多余,可一旦果冻死了,这些问题一瞬间都会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