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亚辉缩到程笑希枕侧,抚摸他肿胀的眼睛,小声说:“是我。”
程笑希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嗓子干哑,“我知道。”
“怎么睁眼了?”鲁亚辉贴得更近,用手心挡上他的眼,呢喃道:“闭眼歇一会吧。”
程笑希咳了几声,说:“想看看你,后天就看不到了。”
鲁亚辉收回手,挪动身体,挪到程笑希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说:“给你看。”
程笑希嘴角颤动,唇瓣开合,把欲言又止的话吞了下去。
鲁亚辉说:“别担心,元汝已经给我调到詹事府了。以后程晚做伴读,我每天给他上课都能看到他。我留一份他的课业,还能让他写信给你。”
程笑希睁开眼睛,怔怔地看了鲁亚辉片刻。他伤口作痛,声音又颤又轻:“他给你……开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闲聊时他提了一下,我顺便请求他就答应了。”鲁亚辉说。
“他不可能没条件。”程笑希艰难地喘着气,“只是你现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代价。”
“无所谓,不重要。”鲁亚辉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身上就这么点东西,他爱图谋什么就图谋什么,我现在只想要陪在程晚身边,护住咱俩的儿子,让你少难受一点。”
“你千万别耍小心思,别妄想糊弄他,他如果要你汇报太子和程晚的情况,你都要如实相告。”程笑希身体虚弱,说一句话要换好几口气,“他在詹事府不会只安□□一个人,你撒什么谎都会被他识破的。”
鲁亚辉点点头,“好,我明白,我会老老实实的。”
“也别因为我就对他抱有成见。”程笑希说道,“他待底下人真心不错,平时赏得多,出事也尽力保护,跟他干是不错的选择。他调你做詹事府侍讲是升迁,这是知遇之恩,你以后要记得报答。”
“我明白了。”鲁亚辉目不转睛地看着程笑希,说:“但我还是你的人,你不要跟我生疏。”
程笑希沉默片刻,说:“你叫老三进来吧。”
鲁亚辉起身去院里,给孟川问叫进来了。孟川问刚挨了训,面色还有些战战兢兢地不自在。他垂着头进屋,听程笑希问道:“我爹罚你多少俸?”
孟川问低声说:“三个月。”
“我给你补半年的。”程笑希偏头看着他说,“你去库房里,给他拿二百两的票子。”
鲁亚辉看了眼屋里,统共就他们三个人,这个“他”似乎说的是自己。
鲁亚辉怔了一下:“世子,你给我拿银子干什么。”
“小晚头一回离家,在那头无依无靠,怕是得劳烦你多照顾……”
“我照顾他是应该的,”鲁亚辉有些茫然,“为什么要给我拿银子?”
“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程笑希说道,“这次升迁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没有出力,如今却要借你的便利,这是我欠你的人情。”
“说什么你你我我的。”鲁亚辉听傻了眼,“小晚是我儿子,当爹的为儿子筹谋不是分内之事吗?”
“也不都是为了小晚。”程笑希丝毫没有转变念头的意思,“你如今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又得元汝赏识,前途无量。属国这些年在京城乏援,人脉寥落,保不准以后还会有劳烦你的事情。就算你不想要我的银子,替我打点旁人总是要花钱的,你还是收下吧。”
孟川问偷摸退到屋外,关上房门。
“我不要。”
鲁亚辉越想越觉得难受,皱着眉头:“当初我犯事,若不是你收我,我就没地方可去了,连家都没脸回。你供我吃住月俸,供我读书科考,给我找三元及第的老师,让我做属国储君的父亲,我刚进京时打点翰林院的钱都是你拿的。若不是担心元党排挤我,你起初还打算联络京中人脉提拔我升迁。你几乎让我重新投了次胎,这是一辈子都不够还的恩情,永远都是我欠你的,永远都是。”
鲁亚辉一口气说下来,说得脑袋缺氧发晕。他也讲不清自己在执着些什么,但他就是不想任凭程笑希这样欠来欠去地乱说。
程笑希闭着眼,没有看他。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鲁亚辉听到了。
“你收下吧。”
“我想不通,世子,究竟是为什么啊?”鲁亚辉有些焦急,“你一定要拿我当外人吗?”
程笑希没有说话。
“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当差,去元汝那里也是为了俸禄和仕途,我没有想和你离心,从来都没有。”鲁亚辉面色焦急,“我爱你,爱两个孩子,一直都没变过。你感觉我哪里变了吗?为什么好像我不收下你就不安心一样?”
程笑希抬起手,拉下了床帐,在帐子里闷声说:“很晚了,你快去休息吧。”
鲁亚辉被挡在外头,听见程笑希哭了。
那哭声又细又小,抽噎着传出来,连带着呼吸也变了调。房中安静极了,鲁亚辉站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他感觉他的心又痛又乱,快被程笑希哭碎了。
鲁亚辉无声地叹了口气,蹭到床边,掀开床帐一角,伸手进去。
“你不要碰我。”程笑希呼吸紊乱的哽咽声传出来,“我身上有伤,今晚不行了。”
“我没有要做那个。”鲁亚辉放缓语气,说道:“给我一只手,我拉着你。”
“不要。”程笑希呜咽地说,“你去睡你的觉。”
“我舍不得睡啊。”鲁亚辉说道,“我一个月就能回来看你这一次,我连合眼都舍不得,哪舍得睡觉。”
程笑希沉默片刻,从被子里缓缓露出半截手。鲁亚辉眼疾手快地牵上去,摸了一圈,感觉那手比平时更凉。
牵上手之后,程笑希哭得更凶了。急促的喘息让身体颤抖,紧接着牵动他小腹上的伤口,疼得他直捂肚子。
“伤啊,当心你的伤。”鲁亚辉看得揪心,干脆掀开床帐,趴到程笑希枕边,擦他的眼泪:“说出来给我听听,说出来就不难过了。”
“伤口没事,已经不流血了。”程笑希说道。
“但是疼啊。”鲁亚辉皱着眉,“伤口一直在磨,多疼。”
程笑希大口喘着气,摇摇头。
鲁亚辉叹了口气。他把手掌搭上程笑希的侧脸,凑近身体,轻轻摸程笑希的面颊,说:“你为啥不信我啊。”
程笑希顺着把脸侧过来,面颊贴在鲁亚辉的手掌上,视线却往下看,不回答。
“也是,我现在和元大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更久。”鲁亚辉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能帮到你就可以。我可以把小晚每天做的事都记下来,然后……”
“不是这样的。”
话音落下,紧接着的是更委屈的哭声。鲁亚辉听得揪心,看得更揪心,不只为程笑希难受,还为程璟驰和程晚难受。但是他得忍着,如果他再哭,程笑希心里真的是要塌了。
他总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靠山,哪怕靠一会也行,哪怕他自己也慌乱无措,痛苦至极,摇摇欲坠也行。
“我也想信你,我好恨自己这样……”程笑希哭得半张脸都泛红,呜咽地说道:“可是我现在谁都不敢相信了。连皇帝都骗我!我爹帮他赈灾,怕他失民心,帮他保美名,他到头来依附太后坑骗我!小晚才五岁,就要被关在那种人面兽心的地方被欺压被算计……我,我真不配活着!我真想寻个地方死了……”
“别,别啊。”鲁亚辉起身伏过去,给他擦掉眼泪,一下接一下地吻程笑希的脸颊和嘴角。话语声停了下来,抽噎声也渐渐地平复些许,程笑希缓缓抬起胳膊,把鲁亚辉的脖颈环住了。
“皇子伴读又不是做一辈子的。等太子出学时,小晚也要回来。”鲁亚辉在他耳边说道,“你要是死了,他回来找不到你怎么办?还有王妃和小驰,还有属国,你要是死了,这些你喜欢的就都见不到了。”
程笑希含着眼泪看着鲁亚辉,愣了片刻,说:“那你呢?”
鲁亚辉问:“我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程笑希说,“怎么不提你自己。”
“我……”鲁亚辉抿了抿嘴,“对,我也算一个。”
程笑希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晚会平安回来的。”鲁亚辉目光坚定,说道:“相信我。”
“若想让程晚回来,咱们得自己找机会,等是等不到的。”程笑希说道,“皇子出学一般都要十七八岁,太子活不到那时候。太子的亲爹娘身上不干净的账太多了,到时候他家若是获罪,太后想牵连到程晚头上很容易。”
“得在太子一家倒台之前把小晚弄出来。”鲁亚辉说道,“我明白了,我一定做到。”
“总之你也别压力太大。”程笑希说,“这些原本该我自己想办法的。”
“唉,又分上你我了。”鲁亚辉装作不满。
“别纠结这些了,”程笑希拍了拍他,“早些睡下吧,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