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亚辉熬了几日到休沐,从休沐前一晚开始就骑快马行偏道往平充国赶。他知道程笑希这时候十有**不会愿意见自己,于是早有准备,凭着之前见过的印象把自己乔装打扮成了运货的商贩模样,手里拿着世子先前给他的过门玉佩,顺利混了进去。
他本想再这样混进院里,结果好巧不巧,今晚在院里当值的正是先前和他混得最熟的丸子。
“小公子?”
丸子问一眼发现了他,震惊道:“你,你是咋进来的?”
“哎呀,这不重要,反正我已经进来了。”鲁亚辉笑了笑,一把拽住他:“好兄弟,行行方便,让我进去跟你家世子说说话吧。”
丸子面色略微沉重,说道:“世子这会……应该是没办法跟公子说话。”
“没办法?”鲁亚辉直觉不对,顿时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半个时辰前。
程笑希踩在石板路上,夜色又静又清冷,时不时吹一道拂过脖颈的凉风。程笑希不顾劝阻,执意敞开外袍,目光失焦地看着院墙。
这一条巷子里总共有两间院子,一间是先前鲁亚辉住的,一间是现在程晚住的。如今这里空落落的,像是沾上了什么咒一般,住过的人竟一个都没在程笑希身边留下来。
程笑希站定在两间院子的围墙中间,仰起头,双眼通红,呆滞地望向月亮。夜风干涩,吹得他眼角流出泪来。
过了片刻,他进了鲁亚辉住过的那间院子。
院子里设施依旧,只是先前的偏房里不再飘出药味,主房的窗户前也没了那只一摇一晃的脑袋。那只曾经陪他和鲁亚辉一起上课的高腿凳还倔强地杵在窗前,上头留下被雨点弄脏的泥泞。物是人非,热闹散去的小院莫名多了几分萧瑟之感,孤零零的,像程笑希一样。
程笑希走上前,想在昔日那只高脚凳上坐一坐,却发现泥泞已经渗进椅面的木头里,坐不了了。
“明天找人把这院子收拾了,屋里没用的都扔了,该换新就换新,别在府里堆破烂。”程笑希回过头,对强行跟出来站在院门口的孟川问说道,“他住在京城不常回来,犯不上给他单独留个院子。”
孟川问应了一声。
这种话程笑希说了不止一回,孟川问每次都当没听见,毕竟程笑希过一阵就会要求把院子恢复原样,若找不到昔日物品他又要不高兴。今日孟川问又听见了熟悉的命令,于是又一次熟练地应答,然后熟练地把这句话当耳旁风。
程笑希侧身出门,从孟川问身边走过,踏进了巷子对面程晚的院子。
孟川问心里刚为程笑希离开了这院子感到庆幸,一回头发现他进了程晚的院,顿时感觉更害怕了。
他往前两步,被程笑希挡在门口:“我自己进,你在这就行了。”
程笑希迈进院子,第一眼就看到了反射月光的池塘,因为那里最亮。水面在微风下轻轻颤抖,留下几圈波动不大的涟漪。
忽然听见几下“啪啪”声。
那声音很轻,清脆悦耳,持续了几下便没了动静。程笑希凝神看着那水面,过一阵便探出一只鲤鱼的嘴,一开一合,留下和刚才一样的“啪啪”声。
程笑希对鱼说道:“咋这么馋。”
胖鲤鱼猛地甩了甩尾巴,砸出一片水花。
程笑希晃悠着走向前去,忽然脚前踢到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一阵响。他蹲下身一看,是几只木头做的奶瓶,旁边还有把小刻刀。
奶瓶雕工粗糙,瓶底歪斜得立不稳当,碰一下便晃晃悠悠的。程笑希伸手拿起,摸到瓶身上似乎有刻字。
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是个“二”字。
他又拿起另几只去看,上面刻了“大”,“三”,还有“金”。
程笑希拿起那只属于他的奶瓶,缓缓地蹲了下来。
自从那日拒绝程晚的邀请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腾出时间去弥补,程晚就被关进宫里了。这只奶瓶和他的主人一起等待了很久,终于在主人离开院子后的某个晚上等到了瓶身上刻着的人。
程笑希意识有些混乱,脑袋里一次又一次地闪过程晚期待又失望的表情。泪水逐渐挡住视线,让他快要连池水和地面的边缘都看不清。他伸手去试着触摸,抓空了几下之后,掌心终于触到了地面,一同被摸到的还有那把小刻刀。
好巧不巧地,程笑希在这个时候摸到了那把刻刀。
他用手指摩挲着刀柄,想象程晚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模样。紧接着,他突然调转刀刃,猛地向自己的腰腹刺去。
好凉。
他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感觉自己不再压抑了,像是得到了某种释放。
剧痛让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有温热的东西从伤口流出来,流到程笑希手背上。他撑着力气拨开那几只奶瓶,他不允许它们被弄脏。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孟川问的喊声。
院外头响起一阵疾步声。平充王带着王妃跑在前头,连衣襟都是乱的,临到院门口说:“都让开!”
院里的人听见了,齐刷刷地跪倒伏地一片。鲁亚辉正在那缠着丸子求他进屋,见满院的人全跪了,自己呆楞楞地也跟着跪了。
平充王扫视一圈,看见了他,没有说话。他接着气喘吁吁地往屋里跑,鲁亚辉跟着敞开的屋门混了进去。
他杵在卧房门口,看见程笑希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屋里的人全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刻刀捅的伤,竟能出这么多血。”平充王蹲在床边,目视着地上的几人:“他伤了多久你们才发现?”
孟川问声音极小,半点不敢撒谎:“差不多一刻。”
“我特地叫人来院子里交代,要你们盯着点人别出岔子。”平充王偏过头,不再看他。“你自己看着办吧。”
孟川问把头磕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妃睨他一眼:“你先出去。”
孟川文跪在床边,小声地交代着情况。鲁亚辉整个身体贴在门口的墙壁上,隐隐约约地能听清楚。
“出血不少,好在没伤到内器。自从离京,世子的吃睡都不太好……”
鲁亚辉竖着耳朵,听见一句“约摸今晚能醒。”
他呆滞地站在原地,目光停在程笑希有些苍白的脸上,感觉神智恍惚。
距离自己上回见他才不过半月,半月前还是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人,进一趟京就变成这样了。
鲁亚辉看向窗户,那里垂了道帷帘,挡着看不到院里的水塘。上次回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搂着程笑希,一边亲他一边看两个孩子抓鲤鱼。
鲁亚辉感觉鼻尖酸涩,周围王爷和王妃的声音吵嚷不止,他挪开了视线。
鲁亚辉一直视程笑希为高不可攀的小神仙。自从与他认识以来,鲁亚辉最大的烦恼只有何时能站得更高,高到踮脚能勉强够到世子脚下的云,既能圆自己的功名愿,又能圆了他对世子的贪念。
可现在看来似乎这样不够了。
世子头上还有更大的神仙,准确说是妖魔,无休止欺凌他的妖魔。那是世子头上更高的天,是世子踮脚都够不到的地方。世子鲜少与自己提起,也许是习惯了喜忧自处,也许是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鲁亚辉出神地看着程笑希肿胀未消的双眼,突然觉得自己需要站得再更高一点。要高到哪里他也不知道,反正他看不得世子被这样欺负。
耳畔又一阵喧闹,鲁亚辉抬起头,发现王爷王妃都伏在了床边,激动地呢喃些什么。鲁亚辉仔细听了听,听见了程笑希的声音。
他醒了。
鲁亚辉迈着酸涩的步子,往里面挪了挪。
“别乱动,伤口敷药布了。”孟川文在扶着程笑希,问:“世子想翻身吗?”
程笑希眼睛没睁开,一只手动了动:“叫他进来。”
“谁?”
屋里三人一齐往后看,跟墙根里的鲁亚辉八目相对。鲁亚辉迟疑片刻,跟王爷王妃行了个礼。
平充王面色复杂:“你过来吧。”
王妃用胳膊肘拐了平充王一下,露出一个请你识趣的表情。平充王抿了抿嘴,跟着王妃出去了。
鲁亚辉得了地方,几步并作地跑到床边趴着。他眼睛瞄着王爷王妃前脚出去,紧接着就在程笑希脸颊上亲了一下。
孟川文默不作声地出去了,掩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