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南巡

自从那批战利品甲胄收进库里,西疆与阿古拉帝国便再没打过仗,和平之态持续了将近一月半之久。果冻一边拿好肉好菜哄着军士,一边不敢怠慢,照旧练兵。

“阿古拉的新帝年幼根基薄,如今那边乱作一团,早顾不上向外入侵了。”果冻说道,“我是松了口气,但也不好松太多。政事朝局的东西谁能说准呢,咱们不能靠他们的脸色。”

“嗯,我同意。”487说道,“你盯紧就行,空出来的时间我能忙些别的。送给羽林军中郎将的银两我今日就能统算完毕,给副将,禁军和通朝门的守卫都带了份,明日便分派人手去他心腹的多家铺子里买古玩书画,最多两月就能把这批银子转出去。”

“好,辛苦。”果冻单手搂着487的肩,问道:“世子是不是明日要来?”

“原本说的是明日。三公子被扣留之后,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改日,便每天盯着来信。”487说道,“可他没再寄来过信件,应该就是照旧了。”

果冻沉默片刻,只说了声:“唉。”

“我其实觉得并非世子棋差一招,他已把能想的都想尽了,账本证据齐全,原本是无懈可击。”487说道,“他只是跟皇帝打交道太少,不知晓皇帝是如此毫无底线。若是太后下懿旨让他带孩子进京,他一定会堤防,可诏书是皇帝下的,他还是相信了一回。”

“他家世代都忠君,也不知这跟弦为何掰不过来。”果冻说道,“王爷年轻时比世子还严重,后来是被皇帝伤透了心,这些年才刚醒悟一些。”

“明日他若来了,你我都别提三公子的事,就算另一个没来也别多问,只谈生意。那孩子是他亲自养了五年的,平常看惯了两人结伴,如今就剩一个,这比咱们当时更难熬。”487说道,“他若想让那个孟家兄弟代劳,就随他吧,反正今年也没什么改制。”

“好,我肯定不乱说话。”果冻应了一声,挪了挪身体,说:“我觉得……比起骨肉分离,他这种信念崩塌才是最可怕的。”

487想了想:“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这护粮军的口子最初是怎么开的吗?”果冻抬头瞅着487说道,“其实就是六县贫瘠势单力薄,各处粮仓都找借口不放粮,皇上便下了道诏书,募请天下存有余量者援助。王爷明知道这口子开了就不好停,但还是放粮了。他和我讲,说大梁是圣上的家,圣上的困难不能不管。但最后反而是圣上暗中联手太后,利用这颗忠君的心害了他家。”

487听得面色沉重,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世子掌事,护粮军开血盆大口地要,世子就硬着头皮给,觉得这护粮军要了这么多总不至于再饿着百姓,但护粮军就是这么一毛不拔。”果冻说道,“他是忠臣之心,可天下真没有明主了。皇帝以怨报德,太后贪得无厌,元汝以臣子之身怀窃国之心,他跟着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自立门户吧。”487笑了笑,“他家若做天下主,百姓肯定过得比现在好。”

“那可难了。他家的字典里应该没有‘反’字。”

“那可未必。就算思想难改,人总是代代更迭的。”487说道,“王爷刚掌事时皇帝刚登基,他对属国照拂,王爷自然感念皇上,会忠君。但如今掌事的世子不到三十就失了孩子,下一代掌事的二公子不到六岁就失了弟弟,这样的怨恨会跟着他们许多年,迟早要变成掀翻一切的力量。”

次日。

快到晌午时分,外头便有人来通传,说是平充世子和二公子到了。果冻问了时分,发现世子比约定提早的小半个时辰来。

跟他一贯的作风一样,一点都没有迟。

果冻和487带着邹宴早早候着,目视那马车缓缓停下,给人迎进了屋。邹宴伸手扯了扯487的胳膊,可487得装傻充愣,没搭理他。

程笑希穿了身崭新的鹿毛裘袄,白皙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冲着一众官员笑了笑,用西疆当地的习俗行了客家礼,问了安,叫随行的人卸下车上备礼。他出人意料地笑容依旧,细致的礼数一件没落,若不是眼瞅着身边只跟了一个孩童,还真容易让人恍惚地觉得三公子被扣押的事从未发生过。

“我得赔罪。”程笑希服了服身,说道:“三弟留在太子那里做伴读了,这回失陪,我替他赔个不是。他给弟弟备了礼,我又添了两样,请收下吧。”

果冻生怕打客套说错话,多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连连说无妨。邹宴站在他俩中间,后背不知道是被爹还是娘的一只手轻拍了一下,连忙说:“谢世子!”

后背又被爹或是娘轻拍了一下,他又对程笑希身边的小男孩说:“给二叔请安。”

“我也给你带了礼物。”程璟驰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邹宴身上,过了片刻突然说道:“你真好看。”

此话给一众人听得一愣。487不好开口,果冻今日过度谨慎得连话都快不会说了,最后还是程笑希打了圆场。

“我早和他说过小宴长得好看,他嚷着要见一见亲自瞧瞧。” 程笑希笑了笑,低头对程璟驰说道:“一会跟弟弟去玩吧。”

用过午膳,程笑希便进内屋谈事去了,两伙人都围在里头,只把俩孩子放在了外面。

“二哥哥,咱们去牧场看看吧。”邹宴一把牵住程璟驰的手,指着说道:“那里有小羊羔,软软的,摸起来可舒服了。”

程璟驰点了点头,“好。”

到了牧场,邹宴给他捉了只小羊羔放他怀里抱着,自己牵着自家的小狗,坐到他旁边。

“它叫淘淘。”邹宴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耳朵,说:“它个头小,其实比我还大一岁呢,你摸摸它。”

“淘淘和我年纪一样大。”程璟驰也伸手摸了摸,问道:“它脖子上系的什么?”

程璟驰的手停在小狗的脖颈上,上面有一根项绳,中间系了一根像彩穗似的东西。

“这是雅克西,”邹宴说道,“在中原话里的意思是,祝福的礼物。”

程璟驰点了点头。

只见邹宴放下小狗,伸手去拆头上发饰的绳。那是一扇漂亮的头冠,坠了几只银铃铛和一模一样的彩穗,风过时铃铛响起,彩穗飘摇,又好听又好看。

“我要送你一只雅克西,”邹宴低头拆着那彩穗,声音小了些:“我听阿爹阿娘说,你遇到了很不开心的事。希望你戴上它,能开心一些。”

一阵轻风吹过,程璟驰耳畔响起清脆的铃铛声。他前几日哭伤了眼睛,如今一吹风便不太舒服,想流眼泪。

他不想在邹宴面前流眼泪,于是闭上了眼睛,可还是没挡住泪水溢出眼眶。

突然,他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是邹宴用掌心把他的眼泪擦掉了。

“取下来啦,送给你。”邹宴挑起他衣裳上的扣子,系在上面,笑着说:“希望你开心。”

“谢谢。”

程璟驰用手背擦去眼泪,睁开眼睛,看着邹宴的笑容,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他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鼻梁硬挺,貌态有点像元谏,但又不是很像。他脸颊上用彩漆画了一朵花,头上戴的发饰上少了一根穗,正别在自己胸口。

程璟驰看着那块缺一根穗的位置,感觉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那里缺的一块,”程璟驰抬手指了指,“你还会把他补上吗?”

邹宴笑了笑:“不会。这样空着,也很好看。”

两人从晌午玩到太阳落山,余晖照红了人的半边脸,把他们耳上和身上的彩珠映得璀璨夺目。此时会谈已将近三个时辰,邹宴拽着他又往回跑了一趟,打听了院子里的看门,说是里头还没谈完。

但院子里出来的人比晌午时多了。程璟驰记了人脸,他扫视一圈,算了算屋里应该只剩下肃王,同知还有他大哥了。

快到夜幕时,程笑希从里头出来了。

程笑希只在西疆住了一宿便走了,没有久留。他一路沉默,回到府中也没见王爷王妃,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歇在屋里,这是返乡时少有的寂静。

平充三公子留在京中的消息比他的马车更早到达南域,传进那些官员的耳朵里。程笑希回来后,他们也全都知趣地一齐装死,好几天里没一个约他出去吃酒的。

程笑希窝在窗前的案桌上,望着夜空。寂月高悬,早过了该歇下的时间。自回府到现在快四个时辰,他饭没吃,觉没睡,满脑子都是程晚。

先前他听闻肃王失心成疯的消息时,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和孟川问讨论他是真疯还是装疯,现在他不纠结了,他彻底相信肃王就是真疯。

他感觉自己很快也要疯了。

肃王偿的是父母债,实属无奈,而自己是一手烂牌打得更烂,儿子被迫替自己还债。

自己是罪人。

程笑希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为这种感觉的产生很有罪恶感,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从五年前参政以来就很怕做错事,一向谨慎,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生怕把祖辈的努力化为泡影,成为整个全家的罪人。

现在他不用怕了,他已经是全家的罪人了。跌落的唯一好处,就是再也不用担心跌落。

程笑希想了想,他决定给这个念头一晚上的存活时间,然后准备在明日天亮之前把它赶走。

因为他没有更多时间悲伤了。

自己是罪人,可自己即便成为罪人也不可以死。属国还要运转,日子还要前进,他还要想着怎么给程晚弄出来,还要照顾好程璟驰,公事私事一件都不能停止。他允许自己痛苦,但他也要求自己边痛苦边活下去,边痛苦边前进。

身后响起一声落瓷物的声音。

“世子,喝点桃肉茶吧。”孟川问在身后放下杯子,轻声说道:“凉的,润喉,喝了肯定舒服。”

“先放一会。”程笑希当下一点食欲也没有,“待会再喝。”

孟川问没有吭声,杵在原地待了一会,见程笑希没打算撵他,便坐下了。

“小驰睡了吗?”程笑希轻声问。

“睡了,”孟川问答,“我亲眼瞅着他睡着的。”

程笑希杵着脸颊,没有吭声。

上一次这样庞大的难过已经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他在猎场被冤枉,于京城中软禁半个多月。那时候他还不算太难过,因为鲁亚辉会每三日来看自己一趟,他熬得有盼头。

现在鲁亚辉也走了。

孟川问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气声。他听见程笑希说:“我要出去走走。”

孟川问立刻起身。

“不要跟我太紧。”程笑希说道,“我不会寻死的。”

孟川问瞅着他的背影走向门口,忽然问:“要不要我秘信找小公子回来一趟?”

程笑希很明显地站定片刻。

“找他干什么。”程笑希站在门口,半条腿踏进夜色里。“他现在是元汝身边的红人,每天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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