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高亭

下朝不久后便来人通传,说皇帝见了平充国两位公子甚是垂爱,要将其留在东宫中做皇子的伴读书童。程笑希当即拦了那公公,请他帮忙传话求见太后。

太后居所。

程笑希跨门进入,见太后端坐在椅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程笑希行了礼,太后眼神看向身边下人,说道:“赐座。”

“罪臣不敢落坐。”程笑希垂着头,低声说道:“罪臣将自道其咎,恐污太后尊耳,臣恳请跪以奏。”

太后面色略微宽和,转头对那下人说:“给世子取蒲垫来。”

程笑希接了蒲垫,跪在上头说道:“方才下了早朝,臣又想了想今日的作为,实在觉得不妥,故来向太后请罪。护粮军已协助属国运粮多年,必是更了解受灾六县情况,臣冒然……。”

“世子直入正题吧。”太后抬眸说道:“哀家不喜欢弯绕,有话直说,你想做什么。”

程笑希于是说道:“臣想请太后让皇上放回两位弟弟。臣愿即刻上书请奏,将护粮军调回属国边境,往后定将全力配合放粮。”

“若是二位公子随世子返乡,护粮军再兵归原位,那岂不是跟之前毫无区别了?”太后笑了笑,说道:“世子都到了这步,怎么还在犯糊涂。世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了护粮军的粮账,点了六县知县的人账,若不是哀家开口,险些还要波及到户部堂官头上。世子搅出这么大的腥风血雨,如今后悔了,居然还想要全身而退吗?”

程笑希伏在地上,大脑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还是太嫩了,鲁亚辉也太嫩了,他们都太过年轻了。纵然天赋异禀又如何,太后混迹权谋场的年头比他们的岁数还大,掐他的心思就如同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如果当初没那么较真,没那么冲动,没那么鲁莽就好了。如果他能耐下心来想一想,或者静下心来去问问爹,事情就不会像今天这样闹到无可回旋的地步。

但没有如果。

朝堂的刀光剑影,比的就是谁更技高一筹,或是谁更思虑不周。

程笑希浑身都在出冷汗。他想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流出的冷汗更多了。

他知道这是他补救局面,减少损失的最后机会了。

“护粮军一事起初是哀家提的,世子若对护粮军里的哪位有不满,大可以进京来跟哀家聊聊。不成想世子竟绕过哀家,当庭奏请皇上查明。”太后笑了笑,“看来世子应该是信任皇上胜于哀家的。既如此,皇帝留下三公子应当是喜事才对,世子又何故匆匆来求见哀家?”

“愚臣狂悖犯上,险酿大祸,多亏今日在朝上得太后指点,才没让愚臣走到不忠不孝不义的地步。”程笑希声音微弱,“愚臣自知罪该万死,求太后责罚。”

“世子嘴上说自己罪该万死,却不愿拿出补偿谢罪,太没诚意。况且世子越过户部派人暗中跑查六县户籍时没觉得自己错,今日朝会上点兵点将时也没觉得自己错,怎么方才过了没一会就知道自己错了?”太后抬眼瞅他片刻,缓缓笑道:“世子只是后悔自己棋差一招罢了,其实本就没把哀家放在眼里。世子自幼娇生惯养,身边人都恭敬着你,自然觉得自己的面子很是值钱,低头一次就算是天大的赔礼。可哀家身边从不缺认错谢罪的人,他们说话比你漂亮得多,哀家的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臣……”程笑希稳着神智,说道:“臣往后愿包供护粮军的口粮和军饷,养他们的甲胄兵马,银子皆由臣来出。太后尽管增兵调兵,由臣来上奏请命,臣可以签契。”

太后睨着他,晾了一阵,幽幽地问道:“那你想要换什么?”

程笑希俯首说:“求太后放了二位弟弟。”

“呵。”

太后一声冷笑。

程笑希伏在地上,手心冰冷。太后没说错,他这辈子从未对人这样卑微服软过,连爹娘他都没这样跪过,一直都是别人这样跪他。可他如今已经害怕得感觉不到屈辱,不知道什么是颜面什么是尊严,他只觉得浑身都发抖,是他亲手把自己和鲁亚辉的孩子送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求,求太后……”程笑希强撑意识,说得有些吃力,“求太后开恩,让我接他们回去吧……属国以后,还需要有人料理……”

“世子又说胡话了。自古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即便你是坤泽当家,以后料理属国的也得是你将来的儿子。怎么能是弟弟呢?”太后摇了摇手中蒲扇,说道:“你把他俩接了回去,转头就得再次上奏查账,然后以身负疑罪为由压制哀家把护粮军再次调走。”

“臣再也不敢了!”

“罢了,哀家看你是护儿子护得头脑不好使了。算计哀家时不是挺精明的,怎么一算计到自己儿子头上就开始胡言乱语。不用你说了,哀家来说。”太后探过身说道:“起码留下一个公子,这点没得商量。你若肯签你方才说的契,可以把另一位接走。”

程笑希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得说不出话。

“若是不愿意,世子现在就走吧。”太后说道,“契不用签了,让两位公子都留在这里。”

“我,我签!”

太后面无表情,回身对帐里说道:“给哀家取纸笔来。”

何虞坐在后头,紧紧捏着手里的小虎玩偶,目光呆滞地包了纸笔,递了出来。

太后瞥了他一眼,说道:“嘴可得严实啊。”

小男孩点点头:“儿臣明白。”

元汝书院。

房里暖烘烘的,点了火炉,里头烧的是不出丝缕杂烟的银炭,价格是民间常用煤炭的三百倍。宽大的红檀木桌上摆开两席羊皮软毡,只听清脆一声响,元汝把紫毫毛笔搁在了白玉笔山上。

“今日随我临沈度的《心经》。”

鲁亚辉边给他磨墨边琢磨他选《心经》的意思,右手一抖,蹭了左手掌心一道墨痕,好在元汝并没发现。

“近日事多,让人容易心烦意乱,临《心经》方可沉气静思。”元汝翻开字帖,偏头问道:“你觉得自己可有被波动影响?”

鲁亚辉搁下墨条,说:“听兄长提起,我想起来确实有件事让我犹豫不决。”

元汝说:“说来听听。”

叫兄长是元汝让他私下叫的。

朝中想和元汝攀亲带故者无数,有的人想粘连都没得机会,鲁亚辉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得了这泼天福气。虽然他感觉对着这位比自己亲爹还大十岁的人叫兄长有些别扭,但听话喊亲近些总没坏处。

“前几日朝会上,听说平充世子带了地方账本来上奏,说六县和护粮军的粮账造假,户籍也造假,怀疑有人贪了银粮。太后当朝给了刑部查案的结果,却是只查出了三个总旗。”鲁亚辉说道,“回去之后,翰林院的编修和进修的庶吉士就要联名上奏,请求重新核查贪贿官员,为灾民请命。听说今日他们把轮值的人都问了一遍是否签字,明日准备接着问。小弟今日休沐,明日值岗时估计也会问到小弟头上。小弟犹豫不决,想请兄长指点。”

“依这意思,你是还没签。”元汝笑了笑,说道:“你觉得这案是怎么回事?”

“小弟愚钝,也许说得不对。”鲁亚辉声音放轻了些,不由得有些紧张:“小弟私下算了算这两道数目的差错,的确是差出来不少粮食,若说只有三个总旗参与确实说不过去,应当还有旁人。但这旁人是谁,和谁关系亲近,这些都不清楚,因此不敢签。”

元汝点点头,说道:“我记得这受灾六县里还有你的老家西寅县。”

“是如此,小弟的父老乡亲正饱受饥苦,”鲁亚辉说道,“但小弟觉得复核此案和救助灾民是两码事。”

元汝提笔晕墨,说道:“讲讲看。”

“这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回事。”鲁亚辉抬起头说道:“查办了贪官和赃粮也不代表灾民就能有粮吃,反之,若想救助灾民也不必等这案子查完才能援救。无论这此签字与否,小弟都打算单独上奏请皇上以保全灾民为先,唯此事最要紧。小弟往家中送了些银粮,也可帮上他们一些。”

鲁亚辉说罢,偷偷看元汝的脸色。

“你入翰林院不过几年,却能有这样的见解。”元汝拍了怕他的背,“不错。”

鲁亚辉笑了笑:“全凭兄长教导得好。”

元汝沉默片刻说道,“这奏疏你别签了。”

“好,”鲁亚辉点点头:“我听兄长的。”

“关于世子上奏一事,我还听到些风声。”元汝说道,“跟你讲了也无妨。这不会是秘密,过几日就会传开。”

鲁亚辉心里一紧,小心地看着他。

“世子此番进京带了两位弟弟,是圣上说要瞧一瞧。”元汝面色平静,“下朝后,皇上要把那俩孩子都留下做皇子伴读。后来世子找太后私下说了些什么,把二公子领回去了,留了三公子做伴读,听说是要去太子府里。”

鲁亚辉脑中顿时如五雷轰顶。

他来不及捋清这一串的思路和因果,面前的元汝知道世子是他旧主,他此时露出半点反常都是致命的。鲁亚辉艰难地撑着桌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记得三公子和太子年纪相仿。太子到了开蒙的岁数,是该选个伴读了。”

“今年统共有两位皇子开蒙,侍读侍讲之位空缺。”元汝顿了顿,“皇子开蒙在即,我也得尽快从翰林院里定下人选。”

“兄长,”鲁亚辉压着自己冷静下来,小心地说道:“小弟想试试。”

鲁亚辉虽是奔着赌一把去的,但他并非完全没底。

接触元汝的这段时间,他大致摸出来点这人的性子。他与自己看似亲近得无话不谈,如同忘年交一样,实则半句敏感的话茬都不碰,既不谈政事时局,也从不语人非言,提起谁都是一通夸。就算哪日鲁亚辉把元汝私下的话全都背下来说出去,外人也挑不出他丁点毛病。

至此鲁亚辉便相信,他每句都出口的话都必定是掂量过的。倘若元汝完全没有选自己的打算,鲁亚辉觉得以他的性子压根不会和自己提这茬。

元汝显然听见了,但他没有说话,用指腹打量似的摩挲宣纸。鲁亚辉杵在旁边,脑袋里飞速运转着接下来的话。

“兄长,小弟跟随您研学书法多日,虽说是本着爱好前来,但小弟也盼望有一日能以此报效为国。”鲁亚辉说道,“小弟记得开蒙学堂中重要的一门便是握笔练字,皇子读书事关国本,小弟想毛遂自荐,愿负此重任。”

元汝垂着眼没看他,笑了笑:“都称兄长了,却不跟兄长讲实话。”

鲁亚辉心提到嗓子眼,脑袋又开始转。

“小弟失言,”鲁亚辉垂下头说道,“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汝说道:“讲吧。”

“小弟私以为这职位甚是要紧,兄长需要信任贴己的人任此职。小弟出身灾县农户,无人可倚,六年前就已明白了只有跟着兄长才是对的。”鲁亚辉说道,“詹事府侍讲虽是做太子与太子伴读的老师,背后关联的却是肃王和平充国的动向,因此盯紧这两位学生便是盯紧了西疆和南域局势。小弟每十日来兄长府里一趟已是外头所知的惯例,小弟若是发现什么风声要禀报兄长,也不会显得突兀。”

“太子和伴读年少离家,家里都很是惦记,尤其是平充世子,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往詹事府安插人手。”元汝说道,“想坐这个位置的人,须得顶得住压力。”

鲁亚辉点点头:“小弟受得住。”

“我指的是各种压力。”元汝看着他,说道,“硬的,还有软的。”

软的便是诱惑。

鲁亚辉颔首道:“您是我兄长,是我天大的恩人,小弟这辈子都牢记着,至死不忘。小弟只要念住这个,其他的诱惑或是阻碍便都不足为惧。”

话音落下,鲁亚辉心如擂鼓,等待着元汝的答案。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元汝说道,“此人选事关多方朝局,必须谨慎,待我再考量一番吧。”

鲁亚辉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毕恭毕敬地说:“兄长您辛苦。”

元汝淡淡地笑了笑,和鲁亚辉第一次见到他的那种笑意一样,似有似无地模糊在云烟雾绕里,动皮不动骨,让人一点都看不出其中意思。

过了片刻,元汝突然说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是我老家村里最德高望重的老翁取的。”鲁亚辉虽然摸不清他问这个的原因,但此时问起这事绝不简单,于是主动说道,“不知兄长有何高见?”

“我初次见你时,见你气质不凡,心中涌起一字。”元汝说道,“自那日起,我越来越觉得这字和你有解不开的缘分,便思考如何能让这个字伴随你左右。可惜你名已取,不好再更改了。”

要是换做平常,鲁亚辉可能还真得想想。可此时他儿子出了事,又只有元汝才能给自己机会施救,那别说改名了,就算元汝想阉他他都认了。

“这有何难,小弟即刻写奏本,上请把名字改了就是。”鲁亚辉笑道,“不知兄长觉得是哪个字跟小弟有缘?”

元汝挽起袖子,便要提笔。鲁亚辉见状,连忙取来一张空白熟宣递来,老实地候在旁边。只见他运笔行云流水,在纸上写了一“渊”字。

“渊。”鲁亚辉念了出来,看向元汝。

“此字意寓不少。学识渊博,前路渊远,心气渊厚。”元汝端详着那字,说道:“当然了,最重要的是生寿渊长。”

“小弟甚喜欢这字。”鲁亚辉说道:“小弟愿将名更为此字,往后就叫鲁渊,以借兄长吉寓。”

元汝脸上勾起笑意,比平时的笑更明显了一些,鲁亚辉感觉他是真的在笑。

“好。”元汝抿了抿嘴,说道:“你既改了名,我也得改口换个称呼才妥当。往后我叫你阿渊吧,怎么样?”

鲁亚辉答应得爽快:“好。”

元汝停顿片刻,把视线缓缓转了过来,目光柔和地看着鲁亚辉。

“阿渊。”元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语气说道,“你想去詹事府做侍讲,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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