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包办

第二日487起个大早,走进房时,果冻已经在里头等他了。他右肩披了件薄毯盖住了整个右臂,487看不见他里头的伤如何。

见他过来,果冻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纸笔,笑道:“辛苦了。”

“小事。你去坐我右边,我怕写字时碰到你伤口。”487抬眼刚好看见那屏风,说:“这屏风有点挡光。”

“让老宋撤了就是了。”

果冻喊了宋管家过来,给屏风挪到一边。屏风的边顶到墙壁上,窗外的光洋洋洒洒落在纸面。

487总觉得,果冻已经从那件事里调理过来了,如今只剩下自己还在尝试说服自己。

“可以挪出去吗?”487瞟着那花鸟屏风,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怕鸟。”

“屏风上有鸟?我都没怎么瞧过那画。”果冻看过去,宋德钟正往外搬屏风,急忙给他使眼色。果冻没看见他,只看见屏风上的鸟,话不过脑快嘴一张:“哎,还真有,那有对鸳鸯。”

487叹了口气。

果冻后反劲地明白其中意思,连忙翻开账本,照着上面的名字念:“第一封是给写给公孙氏的,叫公孙大人就行,以西疆官府的名寄出去。”

487的注意力也被转移过来。他听完,对着纸面认真琢磨了一阵,蘸上墨汁缓缓下笔。桌上点着香,几缕轻烟沿着他脸廓爬上去,487全神贯注地看着纸面,连眨眼都放缓了。

室内洒扫的小侍都出去了,房里极静,日子仿佛在他轻轻的呼吸声中慢下来。

“写完了。”487轻搁下笔,双手把宣纸给他推过去了些,“名头这样写,对吗。”

“对。”果冻说道:“太好看了。”

487刚拿起毛笔,手停滞一瞬。

“你写字真好看啊。”果冻又凑过去端详了一遍,“你这字怎么练出来的?”

“过奖了。熟能生巧罢了,写多了就顺手了。”487说道,“写信的由头是什么?”

果冻清清嗓:“我给你讲。”

487搁下笔,听着。

“今年屯营养牧,产的东西多,当地用不完的打算一起拿去中原卖,卖的钱按比例分给农户,也好给他们的日子补贴些。”果冻说道,“我寻思着尽量卖个好价钱,让那群农户多赚点。我先放了风声出去,抢手的买家不少,瞧得上眼的三个。公孙氏算一个,他在京城有铺子,开的一两十钱还出人运,比宋坊划算,我打算卖给他了。此番写给公孙氏就是同他再议一次价,问他能否再开高一些。”

“宋坊?”487问道,“这是另一位买家吗?"

"对。待会还有户买家叫徽坊,是更靠南的一家商户。"果冻给他捋顺,"这三坊开价还是公孙氏开得划算。"

487琢磨了一阵,"可若按你说的,这种牛肉只有西疆产。公孙氏再如何开价漂亮也得和其他两坊分货,西疆的货是独一份的,你才是最大的那家。"

"你觉得还应该接着抬价?”果冻问,"我倒想过,可我怕抬太高了他们不买。放牧交的地税每月也不少钱,我生怕谈不拢会磨上好几月,他们倒不急,可百姓又要亏上一笔。"

"宋徽是梁国四大商坊之二,公孙氏近几年借元氏势力在京城混得不错,西疆这批食货又是第一次通商,他们谁都不会舍得这个机会。"487面色平静,说道,"这种山珍海味是平明百姓吃不起的,只有官老爷才吃。官老爷有的是钱,三坊也有的是钱,依我之见你可以尽管开高价,他们应该不会松口。"

果冻想了想:“也对。”

“就这么写吗?”487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我再想想。”果冻说道,“这批货既然是西疆这边把关,我便想着再争取几分。”

“或者佯装谈崩卖给其他两家,抬高公孙氏的出价再卖他大货。”487说道:“这招是真直取要害。公孙氏也会暗里同其他两坊相比较,知道自家最优,佯装谈崩这种老套伎俩兴许威胁不到他。但他绝对受不了看着其他两坊赚着他赚不到的钱,尤其这等奇珍肯定是第一批货最为金贵,到时候他只能急切出高价。”

“那就先把给公孙氏的信照旧写,同时与其他两坊联络。”果冻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487点点头:“我也是此意。”

他扶着纸,提笔写剩下的信。果冻安静地坐在旁边,视线从纸面上移到他的手,最后看向他的脸。目光触及的瞬间,果冻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你不舒服吗?”

487轻声说:“有点,不碍事,写完再说。”

487深呼吸后吐了一口气,感觉胃里没由头地犯恶心。这几日他一直隐隐感觉胃口不佳,以为是刚来西疆不服水土,便没找太医。

“我看你嘴唇都白了。”果冻皱起眉说道,“信不急用,歇会吧。”

487默不作声,把手中这一张纸写完了。完毕后他撂下笔,轻声说:“我回房歇一会。”

“我喊大夫来看看。”果冻起身扶他回屋,问:“难受多久了?”

“吃早膳后都不太舒服。”487给自己顺着胸口,“可能是油腻吃多了。”

果冻给他送回房里时,大夫已经到了,刚准备把脉。487刚躺下便感觉天旋地转似的,胃里闹腾,扭头有点想吐。

管家把木桶早放好了。果冻给他顺着背,折腾了半天只吐了一点,又扶他躺回去。管家给他找了个厚被子盖严实,打开床边的窗,给他通风换气。

大夫得空来把脉,手刚一搭,脸色微妙。

"怎么了?"果冻心提起来。

大夫躬了躬身,说:"恭喜主子,这是喜脉。"

果冻脸上没多少喜色,滚了滚喉结。

487方才吐出了点东西,又吹了会凉风,眼下舒服了不少,正打算闭目养神。太医此言一出,他以为自己是吐晕了,耳朵不好使了。

果冻瞥了一眼487的脸色,一声没出。

大夫不知晓内情,但也隐约感觉到氛围不太对劲,于是起身说道:“属下先撤了,稍后把药方写好给您送来。”

“嗯。”果冻轻声说,"此事还请不要外传。"

大夫一躬身:"属下明白。"

他无声走了出去,关上房门。管家瞅着这氛围留他一个老翁也不合适,于是跟着溜出去了。

日光斜照,垂帘微拂,房内点着安神香,烟缕消散在风里。

487知道他要问什么,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言语,闭着眼把头往远离果冻的那侧偏了偏,说:"我从未与他人有染,是你的。"

487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果冻脸上的表情。他此刻已经顾不上其他人了,他感觉自己快被折磨疯了。

短短的几个月里发生太多事情了,其中没有一件是他愿意面对或是做好准备的。

几个月前,他只是养母铺子里的一个掌柜,白日值岗,晚上回自己的院子里为人做些书画,日子简单平淡。养母的一桩案子打破了一切的宁静,他先是险些掏空储银,又是在酒楼的醉夜里惹了一身麻烦,再往后就是受舅舅元谏威胁,受元汝找来的媒人催促,被迫认栽,被迫成亲,被迫离家,如今肚里又不知怎么的来了个孩子。

这些事接踵而至,连充足的喘息时间都不给他,上一件刚走,下一件又来了。

最糟心之处在于,若是他嫁的这位是一切罪恶的作俑者也就罢了,487只需哄好他,依顺他,或是放肆地记恨他,报复他就可以。

偏偏他嫁的这位似乎跟他的处境没什么两样,自小寄养在不疼他的长辈膝下,凡事也没几件是自己做得了主的。甚至那夜的醉酒混乱都让487至今疑虑重重,明明前几次他约见果冻去饭馆吃酒时都没吃出事,怎么一喝舅舅让他带过来的酒就出了乱子。

"我会负责。"果冻声音沉闷。“你怎么想的,还有……需要我做什么?”

487把头埋在被子里,长叹一声浑浑噩噩地说:“我想什么都是白想。我已经和你成亲了,我没理由打掉这个孩子。”

“那是你的身体。”果冻小声说道,“我同意你的决定,你想打就打。”

“是我的身体我也做不了主。光你我同意有什么用,咱俩说话没半个人听。”487掀开被子,闭着眼睛绝望地说道,“就算这次偷着打掉了,时间久了总是要被他们催的。前些日子我好不容易才招架完元家那二位长辈,我真不想再被他们找一次。”

果冻沉默了。许久之后,他开口道:“你怎么打算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听你的。”

487面朝墙壁躺着,努力按耐自己一脑袋撞上去的冲动。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说:“让大夫开药吧,留下这孩子。”

果冻现在原地没动:“你真想好了吗?”

“我养母在我舅舅手里,你的名誉官职身家性命在你养父手里,他们俩现在都想促成这亲事,没得选了。”487叹道,“日子已经够糟了,咱们别再给自己惹麻烦了,听话一点吧。”

果冻杵了许久,开口说:“好。”

“也叫大夫看看你的伤。”487翻了个身,用被子盖住脸,说道:“近日阴雨,伤容易难受,你也歇两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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