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为了尽快息事宁人,果冻和487的亲事办得仓促。
一个罪臣之后,一个皇室弃子,二人都自知身份敏感,从头至尾小心谨慎。宾客送来的贺礼和笑脸倒没少,但他二人都很清楚这婚事背后藏匿着多大的丑闻,纵然能强颜欢笑骗得过来客,却偏不了自己心怀芥蒂的内心。婚礼洞房当晚,他们二人携手一块进房,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便仓促地各回各房休息了。
后来,二人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勉强能正常面对彼此交谈,尤其是487。
任期快到时,487乘着果冻安排好的车架出发。他半月前就已将行囊备好,小心地搁在床下,直到出发那日才又拿出来清点一遍。袋口被解开的瞬间,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里面那只桃木平安符。
若不是因为清点,他差点忘了它。那日果冻去他院里吃饭,在闲谈的间隙提到过,再过一阵子要与邻西疆部落国谈事。
“我感觉,八成是谈不拢。”果冻夹着菜,说道。
487心里明白了几分,但还是问:“谈不拢怎么办?”
“打啊,打一架再重新谈。”果冻说。
487夹菜的手停了,缩回去。“要打仗啊。”
果冻把那盘烧鸡向487推了推,说:“小事。边疆不老实的部落不少,闹不和了打打杀杀是常有的事,不用担心,守边将军职责不就是如此么。守军的防线若是破了,那些敌人进入腹地,刀枪指向的就是百姓。”
487点点头,慢吞吞地吃了一口烧鸡。
“这些年我还没被他们攻破过内防线。”果冻见487还是面色忧愁,说道,“那些不过是蛮夷之族,有勇无谋,有兵无治,他们肯定攻不进来,放心吧。”
“那我改天去给你求个平安符。”487突然说。
“那种东西……”果冻想了想,“我属下倒是有人戴,可我不怎么信那些。”
“没事,图个寓意。”487笑了笑,“我家附近就有庙,我去给你寻一只。”
他一直记得,回家的路上就转身去了庙里。那时候他满心就想着寻个符,进去了才想起来里头的规矩他不懂。于是他猫在几个老僧人后头看他们烧香,老僧人怎么做他就学着做。
“这位公子,您是在……”
肩头被拍了拍,487回过头,见一位黑衣僧人站在身后。这僧人看着慈眉善目,约摸比他爹还要年长上几岁,眉宇和鬓角藏着点点褐色,脖颈纹了一条青龙,不知是不是他们为僧的什么规矩。
“大,大人……”487嘴皮一打滑,忘了怎么称呼。
“贫僧法号伲身。”黑衣僧人笑了笑,一躬身“给施主请安。”
“见过伲身师父。”487在心中默念这两字,冲他拜了拜。
“施主是受何人指引来这里的?”黑衣僧人问道,“此处距郡里最大的庙仅一街之隔,前去拜佛的施主都会去那里,这只是个陈年破庙,鲜少有人来访。”
487看了一圈四周。这庙确实极小,即便僧人洒扫干净也掩盖不住岁月陈旧。
“无人指引。我从前没去过庙宇,今日是想为他人求一只平安符,便自己循着印象中的庙走到这来了。”487说道,“这里能求吗?”
僧人点了点头。笑道:“也能。”
487捧着那桃符,外头还套了只香囊,他打圈描摹着上面的刻字,轻叹一声,又把那符放回了囊袋里。
果冻在他心里仿佛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名字。儿时相识,长大后又再次遇见,赝品案搭救,醉夜时同坠深渊,这个人像是命里就要和自己过几招似的。
尤其是那一夜打破了,他一切盘算。487心中像是有什么邪念比那一夜更辛辣,被撕破被揭开,被抽丝剥茧。他把自己裹紧,在严实的防线里饱尝痛苦。
果冻有事先走,等487到的时候已是晌午之后。进了府,来了个小吏接他。一路上487怕生得没主动搭话,那小吏也没开口,但看他的眼神总莫名奇怪。到了府门口,也没见果冻的身影。
“何公子,您里面请。”小吏嗓门粗,开口便是高原豪迈之气,震得487吓了一跳。
“你们总督呢?”487小声问。
“啊,公子,我们总督正练兵呢!”小吏猝不及防地站定,487差点撞上,只听他喊:“总督——”
他这下真见识到了游牧族的嗓门。那浑厚的声音像是用尽五脏六腑的元气发出来的,蔓延过田野激起远山的回声,整个草原都能听见这声飘荡的总督。
487只是问一声,没成想他张嘴就喊。“哎不是不是,我就是随口一问,不找他。
“无妨!公子您放心,总督临出发前特地交代过的,新来的何公子若是有事便可以找他!”小吏飞扬一笑,脸颊红扑扑的,瞅着像是比自己岁数还小。
“好。”487避着四周投过来的目光。
冷风吹过领口,487缩了缩头,抱紧行囊跟进去,掌心被那块平安桃符硌了一下,迅速移开手。
房间不大,只有两张桌和一扇屏风。小吏指了指靠在门口的一张桌:“这是总督的位置。487点点头,眼看着小吏绕到屏风后:
“这是您的位置。”
还没等487反应过来,房里的管家已经接过了他的行囊,只剩487对着近有一屏风之隔的两张桌发愣。
487问:“你们总督多久来这一次?”
“除练兵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在这。“小吏答道。
487瞅着那屏风,又想起百珍楼过夜那晚,房里也有一只很像的屏风。他琢磨了一阵,趁小吏一眼不备,487顺走了他随手搁在桌上的行囊。
“其他做公务的都在哪屋?”487视线跳跃在管家和小吏之间问道,“我怕分开久了会和其他大人生疏,我想搬到和其他大人一室的房里。”
“啊?您要搬……”小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飞快地从上扫视至下。就在487疑惑不解时,小吏突然指着一处停住:“巧了,总督还真交代过!”
487抬头等着答案。
“总督说了,若是您不喜欢这里就搬。”宋管家笑了笑,给他披了只肩披,“西疆天冷,刚过来时极易受寒,您穿暖些。“
“多谢。”487垂下眼说道,“劳烦把我搬到和其他大人在一处吧。”
管家和小吏对视一眼,开始忙活起来。
搬进了阁,小吏找了处没人的案桌放下椅子,做手势噤声,487急忙点头。等他接过行囊坐下,发现椅子被塞了只垫子,还有一只披肩。
这次前来时,487特地把穿着从头到脚查了一遍,确保没带一样果冻送他的衣物才出发。眼前的这堆肯定不是他行囊里的,只能是果冻到了这里后让人添补的。
房里抄公文的和查书的秘书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章乱却不扰人心烦,众目睽睽之下受些约束,反而抄得更专心。
487想了想,搬出来还是对了。若是在那间房里对着那只神似的屏风和屏风背后那人,他怕自己一天都写不出几个字。
果冻在那头练兵,休息时小吏过来探了个头。果冻给他叫了过来,问:“人来了?”
小吏点点头,小声说道:“但是他来了就说要换屋子。”
“哦。”果冻没太大反应,问:“那他搬哪儿去了?”
“他去了秘书堂那个大书房。”小吏试探道,“行吗?”
果冻一摊手:“那行与不行的,他想搬,我说了也不算啊。”
小吏想了想,“那就让他先这么办?”
“行。”果冻接过小吏递来的水桶,猛猛饮下几大口,说道:“他原来的位置先不用动,搁在那里就行。”
果冻练兵迟迟未归,487独自写得清净,下午两个时辰便把今日要做公文都弄完了。到了晚膳时候,小吏抬着一箱食盒过来,一众官员一拥而上。
肩头被敲了敲,是上午那个在果冻书房里洒扫的老翁。他从怀里捧给487一只食盒:“公子用膳吧。”
487迟疑地接过,瞄了一眼门口那个箱子。不等他开口问,宋管家已经接过话:“总督嘱咐我单独备给公子的。这边的住民喜欢吃半生的食物,总督担心公子吃不惯,这是按中原的口味做的。”
“劳烦您了。”487打量着他,小声问:“大人是……”
“小人名宋德钟,是总督屋里的内务管家。”宋管家顿了顿,说道:“我带您去住处看看吧?”
一直到了晚间,秘书阁的人渐渐地都走了。487趴在窗边往远处山峦,山影巍峨通天,几支星星点点跃动在山头,也不知是不是练兵的队伍。
日落西山,果冻应该是回去了。487把公文交到小吏手里,擦干了案桌上的墨渍,提着行囊回房。
他循着记忆里果冻那间书房的位置,特地绕了一圈,只见房门紧锁。487站着发了会呆,被冷风提醒得紧了紧衣裳,转身回住处了。
深夜,他从浅眠里惊醒,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喧闹声,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他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可他心中总觉得隐隐不安。他闭目养神,捋着起伏飘忽的心绪,这种不安感好像从他藏起平安符那一刻就开始骚动了。
外头仓促的脚步声越发错乱,一声声踩得他心神不宁。他辗转反侧,尝试了几次后再也躺不住,摸索着擦亮了床边的烛火,披上外袍,把门开了条缝。
来往的士兵的脚步声伴着铠甲碰撞声一并涌入双耳。487探出头,扯着嗓子叫住了一行人:“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总督带兵夜巡时遇上外境部落族的刺客,受了伤。”士兵扯着嗓子答,“已经请过太医了。公子早些休息吧!”
门口的人顿时僵在原地,脚下不稳,半个身子磕在门上。平安符就放在他外袍的内兜里,那只白日没送出去的小桃符,在此刻硌得他心口生疼。
487望着远去的士兵,“烦请再问一下,总督他人在哪里?”
不等士兵答话,487已经裹着领口趿着靴子跑出来了。远疆的风肃杀如利刃,芒刺他裸露的每块皮肉,他迫不得已将脖子缩进果冻送他的那块厚重的肩披里,鹿毛领口环住脖颈,冷风无处可入。
这边民风彪悍,兵刃利似屠刀,砍一下便是入骨三分,重则夺人性命。487缩在肩披里,马不停蹄地往果冻府里跑。
士兵在身边来来往往地送东西,气氛凝重,他奔跑在嘈杂的夜里显得越发慌乱。他跑进那间白天去过的房,两桌一屏风,却发现果冻坐在了原本安排给自己的位置上。
果冻靠在个躺椅上,几个大夫在旁边忙碌着,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吸冷气的声音。果冻察觉到,看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看见那件肩披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487看见他还能坐着,便知道肯定是伤得不重,顿时安心了不少,步子都放缓了。
"没什么事,晚膳吃撑了,出来散散步。"487解开肩披走过来,"你为何要坐在我的位置上?"
“别解开,天冷。”果冻按住487的手,把他解了一半的肩披盖回去,“胳膊受点小伤,不碍事。”
487应了一声。
果冻瞥了眼桌面,笑道:“这也不是你的位置啊。你不是搬到秘书阁书房了吗?”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嗯,我记错了。”487后退半步,“怪我失言,往后这你的地方,我不踏足了。”
“别啊。我就借你这地方坐两天,绝无强占之意。你以后想来就来,随便来。”果冻冲他指了指胳膊,“我这伤不能吹风,不能坐门口那桌了,这两天只能坐在这写公文。”
487看着他胳膊,端详了一阵,开口道:“这胳膊伤得深吗?”
果冻笑道:“不深,就是……”
“没问你。”487瞥他一眼,问他身后的大夫:“大夫,这伤得静养吧?”
大夫怔了一下,答道:“是,虽然没动到骨头,但伤口不浅,十日之内先别用右臂使力了。”
487回过头,冷眼看着果冻。
果冻眨眨眼:“听见了。”
“嗯。”487颇为满意地点头:“半月之内都别写了。”
果冻似乎遵守得很自觉。还没等自己思考,手先听话地把笔放下了。
487避开目光,打理本就平整的衣服,说:“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果冻望着487转身,不慌不忙地说:“但这半月的公文总不能不写,怎么办啊。”
487脚步放缓,走了几步才站定。果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才发觉他把自己送的簪子和腰带都换掉了。他转过身,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可以调任此职。”
“但是没写的文书我没有原稿。”果冻小声说道。
“你读给我听,我来写。”487说道,“明日我来你屋里写。”
果冻笑了笑:“好。”
487转过身,说:“我乏了,该回去就寝了。”
487收衣领的手掌又触到了胸口那块平安符。它藏在487衣裳的里兜,遮蔽在萧瑟的雨夜中,带着他心脏的温度。
这次487没犹豫,原路返回来,掏出那块平安符。桃木落在桌上一声清脆的响,吸引走了果冻的视线。
果冻左手拿起,显然感受到了它的温度,紧紧攥住,红绳从指缝里露出来。
“把它戴上。”487站在那没走,说道。
“让我先看看。”果冻翻着桃符两面反复看,嘟囔道:“这都是多久前说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487转身要走。
“我戴,我现在戴。”果冻把桃符攥在手里。
487皱眉:“你倒是戴啊。”
“我单手不会。”果冻诚恳地看着他,说:“大夫说了,右臂十日不能动。”
487面不改色地接过去。他的手一直是温热的,抓起桃符时几簇指尖碰到果冻掌心,有点痒。他绕到果冻身后,把红绳解开环过脖颈,往上提了提:“这样系行吗?”
果冻左手在喉咙上垫了一下:“要勒死我。”
“什么?”487说道,“要我勒死你?”
“不是。”果冻老实地说,“有点紧,你松一点。”
那双手在他脖颈后鼓捣了半天。487搓着那两根红绳,此刻这绳子在他手里笨得出奇,搓弄了半天才系上。
“多谢。”果冻说道。
487垂下眼:“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