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无声滑行,停在半山腰一座庄园的巨型铁门前。
车门打开,灵啾啾拎着她那个看起来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破旧行李箱,踏上了平整得反光的车道。身后,铁门缓缓合拢,发出的沉重声响,像是一场审判的最终落锤。
客厅空旷得能跑马,水晶吊灯的光冷冰冰地洒下来。
陆淮殇陷在巨大的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慵懒,眼神却像鹰,死死锁住走进来的她。
一个身穿笔挺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秦伯,面无表情地走到灵啾啾面前,递上一份文件。
“灵小姐,这是您的《临时居住及服务协议》。”
灵啾啾接过,视线扫过标题那几个大字。
临时居住?服务协议?亏他想得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
陆淮殇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秦伯,念给她听。我怕我们这位新来的‘客人’,不识字。”
秦伯微微躬身,声音平直得像一条直线。
“第一条:居住期间,灵小姐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本别墅主楼一层及负一层佣人房区域。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二楼及以上任何区域。”
“第二条:每日作息。早六点起床,晚十点休息。其余时间,需在三米范围内待命。”
“第三条:对话守则。与陆先生对话时,需使用敬语。回答不得超过十个字,禁止使用反问句、疑问句。”
秦伯每念一条,客厅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灵啾啾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她只是快速地翻动着手里的纸张。协议内容密密麻麻,从用餐礼仪到衣物颜色,苛刻到了变态的程度。
这哪是什么协议,这分明就是一份现代版的卖身契。
“……第十八条:灵小姐需无条件满足陆先生的一切‘合理’要求。‘合理’的最终解释权,归陆先生所有。”
秦伯念完最后一条,合上自己的那份,静静地看着她。
陆淮殇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他等着看她崩溃,看她愤怒,看她歇斯底里地把那份协议砸在他脸上。他甚至有些期待。
然而,什么都没有。
灵啾啾的视线在那份协议上停留了不过十几秒,她眼珠快速地扫过每一行字,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秦伯早已准备好的钢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她没动。
陆淮殇的嘴角勾起,以为她终于要反抗了。
“怎么,签不下去了?”他慢悠悠地开口,“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滚出去,就当你没来过。”
灵啾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她低下头,手腕微动,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的弧度。
“灵啾啾”三个字,签得干脆利落。
她把笔放回原处,将签好的协议推到茶几中央。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陆淮殇眼里的玩味凝固了。
什么意思,她居然不反抗。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屈辱或不甘。
可是没有。
她甚至还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签好了,主人。”
这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巧。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淮殇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盯着灵啾啾那张过分顺从的脸,黑眸深处翻涌起更加危险的风暴。
她越是顺从,就越是反常。
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野猫,不嘶吼,不挣扎,只是乖巧地舔着自己的爪子。这只能说明,它在等待一个撕碎笼子的机会。
有意思。
“很好。”陆淮殇的声音低沉下来,“看来你很有做女仆的觉悟。”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抬手,指向楼梯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是一扇窄小的门,看起来像是储物间。
“那是你的房间。”
羞辱的意味,毫不掩饰。
秦伯的表情都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松动。那地方,连别墅里最下等的佣人都不会住。
灵啾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好的,主人。”
她转身,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那个狭小的储物间。
箱子的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到门前,拧开把手,推门而入。
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又黑又小,堆满了各种杂物,只留下一块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的空地。
她没有丝毫停顿,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过身,关上门。
门外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黑暗中,灵啾啾缓缓地靠在门板上,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手,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看着自己刚才签过字的手。
很好。
陆淮殇,你最好别玩腻。
因为我还没玩够。
门外,陆淮殇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储物间门,脸色黑得像锅底。
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精心设计的羞辱,她全盘接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这让他积攒了三年的掌控欲,第一次感到了失控的烦躁。
他冷哼一声,转身对秦伯命令道。
“把楼上那间蓝色的卧室收拾出来。”
秦伯一愣:“少爷,那不是……”
“闭嘴,照做。”
陆淮殇打断他,迈开长腿走向楼梯。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孩能装到什么时候。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
“半小时后,我要一杯手磨咖啡,送到我书房。让她做。”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储物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灵啾啾的耳朵动了动,将楼梯口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蓝色的卧室?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沉不住气了?
她走出储物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顺无害的表情,对着一脸复杂的秦伯微微鞠躬。
“秦伯,请问厨房在哪里?”
秦伯领着灵啾啾走向厨房,步子迈得跟奔丧似的,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这叫什么事儿啊。
少爷这三年,过得跟个活死人一样,就盼着这位小祖宗回来。
结果人回来了,不供着,反而往死里折腾。
他老了,是真看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情趣了。
厨房亮如白昼,全套的德产厨具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比他那间储物间都大。
灵啾啾环顾一圈,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让她做手磨咖啡?
这是陆淮殇能想出来的第一个下马威?
水平有点低啊,太子爷。
她一言不发,从橱柜里精准地找到了 Sealed Air 品牌的咖啡豆,肯尼亚AA,中度烘焙。
这还是三年前他喜欢的牌子。
看来口味没变。
她慢条斯理地取豆、研磨、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水温控制在92摄氏度,不多不少。
最后,她拿起一个骨瓷杯,用热水反复烫了三次,直到杯壁的温度达到体温左右,才将冲泡好的咖啡倒了进去。
搞定。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灵啾啾端着咖啡,敲了敲门。
“进。”
声音又冷又懒,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推门而入,陆淮殇正靠在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装。
你再装。
灵啾啾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恭敬得体,将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桌上。
“少爷,您的咖啡。”
陆淮殇这才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杯子是他惯用的那款,咖啡的颜色和浓度也正是他要的。
他端起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
他抿了一口。
入口顺滑,果酸明亮,回甘醇厚。
是他熟悉的味道,分毫不差。
陆淮殇的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可能?
他昨晚明明只跟秦伯提过一次,而且说得极快,这小家伙当时还在楼下储物间。
巧合?
他不信邪,又喝了一口,试图找出一点瑕疵。
没有。
完美得让他烦躁。
他放下杯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谁让你用这款豆子的?”
来了来了,鸡蛋里挑骨头环节。
灵啾啾垂着眼,声音温顺:“我看这款豆子的出产日期最新鲜。”
陆淮殇被噎了一下。
这理由,无懈可击。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那张脸上除了温顺就是恭敬,看不出半点破绽。
“出去。”
“是。”
灵啾啾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门关上的瞬间,陆淮殇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见鬼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找回来一只小鸟,而是请回来一尊菩萨。
不行。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灵啾啾就被秦伯叫醒了。
陆淮殇坐在餐厅里,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见她过来,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姿态优雅得像个中世纪贵族。
然后说出了魔鬼般的发言。
“今天,你把我的书房整理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她即将到来的绝望,补充道:“我书房里有三千四百七十二本书,我要你按照作者国籍分类,同一个国籍的,按作者姓氏首字母排序,同一个作者的,按出版年份从远到近。哦对了,所有诗集要单独拿出来,放在最右边的书柜,按页数从少到多排列。”
秦伯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少爷这哪是整理书房,这分明是想把人逼疯啊!
这工作量,没一个星期根本干不完!
灵啾啾听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内心弹幕已经刷疯了。
我靠。
三千多本?
还特么规则这么变态?
这狗男人是有强迫症吧!
绝对是!
病得不轻!
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好的,没问题”的温顺表情。
“好的,少爷。”
陆淮殇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不爽了。
他要看的不是这个。
他要看她震惊、愤怒、手足无措,最好是哭着求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初步成果。”他冷冷地追加了一句,然后起身,摔门而去。
他要去学校。
他倒要看看,等他晚上回来,那个女人会是怎样一副崩溃的表情。
书房里,灵啾啾看着满屋子被故意弄乱的书,深吸一口气。
行。
你牛逼。
她闭上眼。
“超忆感官”,启动。
下一秒,她的视线如同一台高速扫描仪,飞快地扫过一排排书脊。
书名、作者、出版社、年份……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她的大脑,然后被瞬间分类、整理、归档。
这要是让外人看见,非得以为她中邪了。
但在灵啾a啾的脑内世界里,一个巨大的虚拟图书馆正在飞速成型。
【美利坚区,作者F开头,1988年……搞定。】
【法兰西区,作者V开头,诗集,312页……归类。】
【东瀛区,推理小说……啧,这本我看过,凶手是管家。】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本接一本地把书从地上捡起,然后精准地放到它应该在的位置。
两个小时后。
当陆淮殇因为一份文件忘带而中途折返回家时,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预想中那个女人手忙脚乱、满头大汗的狼狈景象完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得令人发指的书架。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而那个罪魁祸首,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叶芝的诗集,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的茫然。
“少爷?您回来了?”
陆淮殇的CPU,感觉有点烧。
他是不是进错门了?
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大步走过去,难以置信地看着焕然一新的书架。
他随手抽出一本。
是毛姆的,英国作家,M开头,没问题。
他又抽出旁边一本。
也是英国作家,奥威尔,O开头,排在M后面,没问题。
他不死心,又跑到诗集区,抽出最薄的一本和最厚的一本。
页数,也没问题。
陆淮殇的表情,从震惊,到迷惑,再到一种近乎荒谬的阴沉。
他死死地盯着灵啾啾,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花来。
“你怎么做到的?”
灵啾啾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歪了歪头,表情无辜又纯良。
“就……一本一本整理啊。”
陆淮殇:“……”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一本一本整理?
你糊弄鬼呢!
当他是三岁小孩吗!
可偏偏,他找不出任何证据来反驳。
监控吗?
他书房里从不装那玩意儿。
最终,陆淮殇一言不发地拿走文件,再次摔门而去。
背影里,充满了挫败和凌乱。
灵啾啾看着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小样儿。
跟我斗?
晚上。
陆淮殇回来的时候,脸色依旧臭得可以。
晚饭桌上,两人全程零交流。
吃完饭,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灵啾啾叫到了琴房。
巨大的三角钢琴摆在房间中央,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陆淮殇坐在琴凳上,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琴键上。
他这是要干嘛?
才艺展示?
灵啾啾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陆淮殇的指尖开始跳跃,一串极为冷僻的旋律流淌而出。
曲调忧伤而诡异,带着点神经质的疯狂。
灵啾啾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首曲子……
陆淮殇一边弹,一边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
他就不信,连这个她都知道。
这首《魔鬼的颤音》钢琴改编版,全世界能弹下来的人不超过一百个,听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是知识的壁垒,是艺术的鸿沟。
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跨越的。
弹到一半,他手指一顿,故意将一个降B弹成了还原B。
刺耳的错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怎么样?”
他问她:“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吗?”
终于来了。
终极考验。
灵啾啾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快说你不知道,快来崇拜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清清冷冷。
“《魔鬼的颤音》,塔尔蒂尼原曲,李斯特改编的钢琴版。”
陆淮殇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这还没完。
灵啾啾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个被他弹错的还原B键上。
“还有,少爷。”
“第三乐章的第十六小节,应该是降B,而不是还原B。”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震惊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这个错误,会破坏整个乐句的减七和弦结构,让原本紧张的氛围变得滑稽可笑。”
“属于业余爱好者才会犯的低级失误。”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陆淮殇看着眼前的女孩,第一次,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掌控力,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精心设计的牢笼,他布下三年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都显得像个笑话。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鸟。
她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
狡猾,聪慧,而且……深不可测。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烦躁,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病态的兴奋。
“灵啾啾。”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
“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有兴趣了。”
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