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惊长摸了摸小花的脑袋,灯花的光照进他琥珀色的眼睛,原来夜已经很深了:
“……假如你成了圣灵,你就没法明目张胆地爱人了。”
“因为爱让人失偏颇。违背众生平等的教义。”
夜深了,他轻轻念着当年跟圣临教学的祷告词,轻拍着哄孩子睡觉,难得不显得咄咄逼人地锐利。
……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惊长做梦醒了,就起来去小苔房间,看退烧没有。
周小苔头闷在被子里,不仅一点儿汗没出,一张脸还热得像个烂番茄。周惊长甩两下手摸上去,果然还烫得要命。
眼见窗外阴云染天,周惊长把孩子拍醒,快速裹上衣服,说:“起来跟我去挂水吧。”
“小花!你自己吃早饭,你房间里的东西将就一下,我带你哥哥去看病,可能得晚点儿回来,你一个在家里,我把门给你锁上!”
周惊长交待完,顺手戴上口罩,十几分钟把周小苔拉到了最近的诊所。
诊所的大夫妙手一把,周惊长点点头,付了一笔巨款给周小苔打吊针。他摸摸被病一扫而空的裤子口袋,出去就近买了一份小苔爱吃的鸡蛋饼。
夏末的风潮湿,晨起阴云漫卷。
周惊长看着灰蒙蒙的首都天空,眼睛也被染成了黯淡的颜色。
“惊长哥,你不吃吗?”
周小苔为了一个鸡蛋饼对感冒幸灾乐祸,吃得高高兴兴满脸油。周惊长坐在他旁边,抚着满肩的金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言,周惊长被唤回神儿来。他拿出兜里的纸巾,嫌弃地往人脸上一糊:“瞧你出息。”
油条的周小苔嘿而笑,朝着他年轻而令人尊敬的爸,露出一排雪白的幼虎之牙。
“我今天跟汽修店请假了,马上中午回去给小花做饭,然后再把你接回家,行不行?”
“啊可我下午不是还要打针吗,来回跑多麻烦,我在诊所不会出事的……惊长哥,你给我十块钱,我中午再去买两个鸡蛋饼,这样你就不用给我送饭了,嘿嘿。”
“你是不是不想吃我做的饭?”周惊长收拾东西站起来,看着周小苔那个鬼脸呵呵一笑。
“没有啊!我只是想吃鸡蛋饼,”周小苔对手指,嘟着大馋嘴儿无意披露了一个残忍的事实,“我们家不会连十块钱都没有了吧……”
周惊长将目光挪走了。他看着窗外,又从背后口袋里努力摸钱来。
手一掏几毛几分的都出来了,周惊长暗自咬了咬唇,在心理上这的确是很漫长勉强的一段搜寻了:
“喏……拿去吧。”
“你叫阿姨多饶给你一点儿菜啊。要不然吃不饱你回家了又跟我喊饿。”
“好~!”
周惊长低眉在心里叹气,中午到家打开冰箱,发现里边就剩下三个土豆,以及前阵子便宜卖的洋葱。
他弯腰看脚底下袋子,大米见底,一小握都不够蒸的,面也没有。
他怕小花饿,只能先把土豆洗了削了,非常迅速地蒸了一碗土豆泥。那小洋葱头也用进去了,吃倒也能吃。
“喂?老板,是我。”
午时还没过,漫天阴云随着风游,很快雨水敲窗。周惊长着急地走下楼去,不想让小花听见,才靠着沾了一层湿漉漉的墙,给汽修店老板打电话。
“我孩子生病了,急需要钱……一个月就快到了,能不能给我提前发工资?”
周惊长站着,觉得风有些冷,他拢紧衣服,慢吞吞地蹲在了墙角,抵着通讯机压着膝盖。
他刚话落,那边老板先是没吭声,直到周惊长又问了句“什么时候发工资”,那老板才陡然扬声道:
“还工资呢?!你给我惹了大祸了我告诉你!”
“前几天,就一个星期前,是不是有个高中生来找你修自行车??”
“你是怎么给他修的!?他第二天蹬着烂自行车上学,下坡的时候撞死了个五旬老汉,连他自己也在路上撅过去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操作的,他那个自行车明明白白地有咱店里的坏零件!”
“老汉的孬种儿不敢找那小子的事儿,就一路追到了我汽修店头上来,叫我连着全家的精神损失费赔给他三十万,否则就把我抓了……我正到处筹钱呢!”
“反正你要么给我想办法,让那孬种去找那高中生要钱,要不然你就给我白打十年工还债,我一恼我不活了,三十万你自己想办法赔去吧!”
骂骂咧咧的电话嘈杂刺耳,周惊长挪远了电话还是震得他耳朵疼。
眼见雨越下越大了,潮湿的风吹得人心情愈发低沉。小花好久没有吃止痛药了,脸上的怪纹已经在隐隐渗血,周惊长不知道自己除了借钱还能怎么办,可是这些年除了那个医生,他没有任何朋友。
而且他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一顿能称之为饭的饭了,月底生活不好过,政府补贴的那一点基本都给了两个孩子。
他从来没有觉得生活糟糕到如此境地,怎么十年里日子一点都没有向好呢。他始终不敢相信二十年前,八岁的自己走出了周家,就已经迎来了人生巅峰,从此后急转直下,浑不见天日。
帝国花园里的年少时光恍然似梦,难以置信的,十年前他曾被万人拥趸,作为玫也金帝国的信仰之光。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他的命运在选中之时就被悄然改写。圣灵不过是这个国家的谎言,当数代圣灵像尤物一般被锁在阁楼里时,纯洁的信仰也早就被世俗的**所熏染玷污。
周惊长基本没上过学,与政务人员查询出来的没受过教育相差无几,当他跌落神坛后步入帝国底层,才知道信仰救不了任何人。他十年前在阁楼里的祷祝对拯救十年后的自己毫无作用,一个人饿死了、衣衫褴褛,病死了、颠沛流离,能解决问题的只有钱。
是不是只有他的命运这么坎坷,才让他花了十年摆脱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的污名,目睹新政将王朝取而代之,又在战争里反思己过?
周惊长抱着膝盖蹲在楼下,当眼眶热意被冷雨打散的时候,一枚钱币冷不防地丢在他跟前。
“……”
他抬头,看见喻说迟撑着伞挺拔地站在他对面,深邃的眼睛仿若在夜里盛开的紫罗兰。
不好意思这章又很惨,下章继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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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九)